瑾名轩的院门在身后合拢。
祠堂里的斥责、争执,还有那些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都被隔在了门外。
南祈渊走进屋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背后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与伤口紧紧粘在一起。方才一路上每动一下,都像有细小的钩子重新扯过皮肉,只是他始终没有表现出来。
沈苎扶着他的手臂,将人带到榻边。
“坐下。”
南祈渊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以免后背碰到床柱。
半弦将药箱和热水端进来,看清两人的伤势后,脸色瞬间变了。
“小姐,您的手还在流血。”
沈苎像是这时才想起自己的伤,垂眸扫了一眼。
掌心被倒钩划开的地方仍未止血,血已经顺着手腕淌进袖中,连指尖都染得一片殷红。
“去外面守着。”她道,“今日无论谁来,都不见。”
半弦皱着眉,没有立刻离开,“可您的手——”
“我自己会处理。”
沈苎看向她:“南府的人若再过来,直接拦在院外。”
半弦知道她此刻心情不好,没有再劝,只将干净的布巾、剪刀和几瓶伤药依次摆在榻边。
离开以前,她又看了一眼南祈渊背上的血迹。
“我就在门外,小姐有事便唤我。”
房门轻轻合上。
屋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热水升起的淡淡白雾,以及散在空气里的血腥气。
沈苎在南祈渊身侧坐下,伸手去拿剪刀。
鞭伤横贯他的肩背,破裂的衣料黏在伤口上,不能直接撕扯,只能将周围的布一点点剪开,再用温水慢慢浸湿。
她右手伤得重,握住剪刀时,伤口被牵扯,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沈苎神色未变,将剪刀伸向他肩侧。
一滴血顺着她的指尖落下。
正好砸在南祈渊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温热的。
南祈渊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一点鲜红,许久没有动作。
第二滴血沿着她的手腕滑下来,还未落下,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苎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
他的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手。
沈苎看着他:“别乱动。”
南祈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
方才在祠堂里,他只看见她手上全是血。直到此刻离得近了,才真正看清那些伤口。
鞭身上的倒钩在她掌心划出数道深痕,有两处皮肉已经翻开,血不断从缝隙里渗出来,将半条袖口都染红了。
南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在碰到她伤处以前停住。
“你不该用手挡。”
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平日里似笑非笑的戏谑,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轻松。
沈苎看了他一眼:“不挡,等它落在你身上?”
“我挨得住。”
“挨得住,就应该挨?”
南祈渊顿住。
沈苎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他看得出来,她的怒气直到现在都没有散。
不是因为南领海当众不给她颜面,也不是因为南府的人想要阻拦她。
是因为那一鞭落在了他身上。
“南祈渊。”沈苎垂眸看了一眼他扣着自己的手,“能忍和该不该忍,是两回事。”
他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很久都没有说话。
沈苎试着将手抽回来,南祈渊却仍旧没有放。
“先把手上的血止住。”
“你的背——”
“已经挨了一路,不差这一会儿。”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沈苎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坚持。
南祈渊这才放开她的手腕,伸手拿过药箱里的止血药和干净布巾。
他先用温水将她掌心的血一点点擦净。
动作很慢。
布巾碰到翻开的伤处时,沈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南祈渊立即停住。
他抬眸看她。
沈苎神色如常:“继续。”
南祈渊没有问她疼不疼。
这样深的伤,自然是疼的。
他只是低下头,将力道放得更轻,避开倒钩划出的最深处,慢慢擦掉周围已经凝住的血。
他的手指很稳。
可沈苎能够感觉到,他托着她手腕的掌心始终绷得很紧。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灼痛。
她眉头未动,只是呼吸停了半拍。
南祈渊仍旧察觉到了。
他手上的动作再次慢下来。
屋中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苎垂眸看着他。
南祈渊此刻低着头,几缕发丝垂落在眉前,遮去眼底大半情绪。与平日那个总喜欢凑到她身边、故意拿言语试探她的人完全不同。
像是直到此刻,他仍没有从祠堂里那一幕中真正抽离出来。
纱布缠过掌心第一圈时,南祈渊忽然开口。
“你今日在祠堂里说,我是你的夫君。”
沈苎抬了抬眼:“说错了?”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根本不能容许她将那句话收回去。
南祈渊顿了片刻,又重新低下头,将纱布从她指缝间绕过。
“你挡那一鞭,也是因为这个?”
沈苎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不这样说,难道站在那里同南领海讲父慈子孝?”
南祈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眼底那点尚未来得及分辨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淡了些。
“也是。”
他轻轻应了一声。
语气听不出异常。
像是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沈苎却看着他垂下的眼,莫名觉得他此刻太过安静了。
纱布又缠过一圈。
她忽然道:“不过,我挡那一鞭,和那句话没关系。”
南祈渊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抬头。
沈苎继续道:“我若只是想找一个插手南府家事的理由,站在门口喊停便够了。”
“没必要把自己的手送到鞭子底下。”
南祈渊终于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眼底像压着什么,沉得让人一时看不分明。
“那是为什么?”
问出口以后,他自己先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太直白。
不像他。
可他没有收回。
沈苎的手还被他托在掌中,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她可以清楚看见他眼中那些尚未来得及掩饰的复杂。
他想知道。
不是为了查她的心思,也不是为了试探她值不值得信任。
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会是他。
沈苎没有移开视线。
“换成旁人,我不会伸手。”
南祈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所以是因为我?”
沈苎微微眯起眼:“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他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胸口深处那种从祠堂起便始终没有平复的感觉,再一次翻了上来。
并不剧烈。
却比那一瞬间的冲击更深,也更难压下去。
南祈渊垂下眼,将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结时动作比方才更慢。
直到确认不会压到她掌心的伤,他才松开手。
沈苎活动了一下手指,“现在可以处理你的伤了?”
南祈渊没有再拦。
他背过身,褪下已经染血的外衣,伏在榻上。
沈苎拿起剪刀,从肩侧开始,将与伤口黏在一起的衣料一点点剪开。
第一鞭几乎横贯了整个后背。
倒钩撕开皮肉,留下的并不是一道平整的鞭痕,而是一串深浅不一的血口。最深处仍在往外渗血,周围皮肤已经高高肿起。
沈苎眼底刚刚压下的冷意重新浮了上来。
她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擦去伤口周围的血。
南祈渊安静地伏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就连她清理倒钩留下的碎屑时,他也只是肩背微微绷紧。
沈苎忽然问:“以前也发生过?”
南祈渊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
“像今日这样。”
她的动作没有停:“府中丢了东西,便算到你头上。”
南祈渊侧脸枕在手臂上,视线落在窗边晃动的树影上。
“记不清了。”
沈苎的手顿了一下。
他并不是真的记不清。
只是那四年里的事情太多,也太乱。多到那些被冤枉、被责骂、被拉去祠堂受罚的日子,早已混在了一起。
他不想说。
更不习惯拿过去的伤口换取谁的同情。
沈苎没有追问。
她重新蘸湿布巾,继续替他清理伤处。
“他们逼你认过?”
南祈渊唇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最后却没有。
“我那时候连话都说不清。”
说不清,便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认不认都没有区别。
只要有人需要一个承担责任的人,那个痴傻、无法反驳的南三公子,便是最合适的选择。
沈苎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声音却冷了下来,“以后说不清,也不许认。”
南祈渊侧过脸,看向她,“为何?”
“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
“若无人信呢?”
他问得很平静。
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苎没有抬头。
她将止血药均匀敷在伤口上,语气同样平静。
“我信。”
南祈渊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枝影轻晃。
药粉落在伤口上的灼痛仍旧存在,可那一瞬间,他竟像是感觉不到了。
他望着沈苎。
她仍然垂着眼,专心处理他的伤口,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南祈渊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她信。
不是等他拿出证据以后再信。
也不是在查清真相以后才站到他身边。
即使他说不清,她也信。
许久,他才低声问:“你连经过都没有问,便信我?”
沈苎将药瓶放到一旁。
“你若真想要那支钗,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南祈渊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只是因为我不会这么蠢?”
沈苎拿起干净纱布,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还因为你不是旁人。”
南祈渊唇边的弧度停住。
沈苎像是没有察觉,继续替他固定纱布。
可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旁人。
这四个字很轻。
轻得没有承诺,也没有说破任何感情。
可偏偏比任何郑重其事的话,都更让人无法忽视。
南祈渊缓缓垂下眼。
“阿苎。”
“又怎么了?”
“今日这只手,算不算因我受的伤?”
沈苎将纱布在他肩下打了个结。
“算。”
“那我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何止一次。”
南祈渊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模样。
“那我慢慢还。”
沈苎看着他:“我怕你还不清。”
南祈渊抬起眼,“那就不还清。”
四目相对。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沈苎先移开视线,将剩下的纱布收回药箱。
“伤口这几日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若是再裂开,我便直接让轻负把你绑在床上。”
南祈渊仍旧看着她,“夫人亲自绑?”
沈苎冷冷瞥了他一眼,“看来这一鞭还是轻了。”
南祈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慢慢伏回榻上,没有再逗她。
背后的伤依旧疼。
可那种从踏进祠堂起便一直缠在身体里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沈苎坐在榻边收拾药箱,受伤的手被纱布严密包裹,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南祈渊闭上眼。
脑海里却仍旧是她站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还有她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不是旁人。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四个字会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