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人渐渐散去。
那名发现金钗的侍女却没能离开。
两名婆子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臂,将人从侧门拖了出去。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鞋底在青砖上擦出凌乱的声响。
“夫人,奴婢冤枉……”
她回头望向云亦柔,哭着喊了一声。
云亦柔站在供桌旁,面色仍旧难看,却没有开口替她求情。
南领海将手中的家法扔给一旁的管事。
“带下去。”
“把事情问清楚。”
他的声音不重,侍女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婆子毫不留情地将她拖走。
祠堂外的风吹进来,供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晃。燕雀鎏金钗仍旧摆在那里,钗身精致,雀尾垂下的金丝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支金钗,会将整个南府闹成今日这副模样。
南领海盯着那支钗看了片刻,冷声道:“今日祠堂之事,谁敢向外多说半句,家法处置。”
众人纷纷低头应是。
南挽裳站在云亦柔身边,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
沈苎临走前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你最好祈祷,最后查不到你的身上。
南挽裳咬紧牙关。
不过是一个侍女而已。
即便被审,也未必会说出什么。
何况真正与她接触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只要身边的人咬死不认,便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件事与她有关。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心稍稍定了一些。
南领海已经转身离开祠堂。
经过南挽裳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可正是这份漠视,让她心中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又无声地翻了上来。
侍女被押下去后,起初还咬死自己只是无意碰开暗格。可管事将木匣机关、她指甲缝里的封蜡,以及从住处搜出的五十两银子一一摆到面前,她很快便撑不住,哭着招了。
金钗是她事先放进暗格的,机关的位置也是南挽裳身边的贴身丫鬟告诉她的。对方只交代了一件事——清点到那只木匣时,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燕雀鎏金钗从瑾名轩搜出来。
银子底部印着南府内院账房的暗记,三日前正是从南挽裳院中支出的。
管事命人将口供画押,随即带着银两与供词去了南领海的书房。
……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
南领海坐在书案之后,桌上摆着燕雀鎏金钗、侍女的口供,还有那条刚刚被人送回来的家法。
黑色的鞭身盘在桌角。
细小的倒钩之间,仍残留着一抹没有擦净的暗红。
南领海的目光停在那处血迹上。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祠堂中的那一幕。
长鞭落下之时,沈苎几乎没有片刻迟疑,徒手将鞭身抓进掌中。
倒钩嵌入皮肉,鲜血顺着她的手腕不断往下流。她的脸色分明已经发白,却依旧站在那里,半步未退。
那时她满手是血,面对的又是整个南府,却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拿沈易来压他。
南领海一直以为,沈苎敢如此肆无忌惮,不过是因为她背后站着沈易。
她有沈家撑腰,才敢不守规矩,不将南府众人放在眼里。
可今日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前或许真的轻看了她。
那样的局面下,寻常女子早已乱了分寸。
沈苎却敢抓住他的鞭子,也能在盛怒之下迅速看清其中的问题。
不只是胆子大。
也不只是仗着沈家的势。
南领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前,他真正顾忌的是沈苎背后的沈易。
如今看来,即便没有沈易,这个女子本身,也未必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辈。
管事将口供放到桌上,“相爷,人已经招了。”
南领海拿起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上没有太多变化。
直到看到最后那句话,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无论如何,都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金钗是从瑾名轩搜出来的。
这不是意外。
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
南领海将供词放下,“银子呢?”
管事将搜出来的银锭呈上:“是从那侍女房中搜出来的,底下有内院账房的暗印。属下已经去查过,这笔银子是三日前从大小姐院中支出去的。”
“名目写的是添置首饰。”
南领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去请大小姐。”
……
南挽裳回到自己的院中后,便将所有丫鬟都赶了出去。
房门合上,她终于不用继续维持祠堂里的镇定。
可屋中越是安静,沈苎的那句话便越清晰。
你最好祈祷,最后查不到你的身上。
南挽裳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刚刚送到唇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出去。
那名侍女正被两个婆子押着,从长廊另一头经过。
侍女的发髻已经散了,脸上全是泪痕。经过她院门前时,像是有所察觉,突然抬头朝窗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院墙撞在一起。
侍女的眼里满是惊惶与哀求。
南挽裳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手中的杯盖撞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低下头。
茶盏里的水正一圈圈晃动。
她的手竟然在抖。
南挽裳咬住唇,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
怕什么?
就算那个侍女招了又如何?
父亲一向重视她,她又是南府嫡长女。难道父亲还会为了一个早已痴傻多年的南祈渊,责罚她不成?
母亲更不会看着她出事!
她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可沈苎站在祠堂中,满手鲜血望向她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
她过去从未将沈苎真正放在眼中。
不过是一个仗着娘家势力,性子嚣张的小丫头罢了。
可今日,当沈苎隔着众人看向她,说出那句警告时,她竟然真的生出了惧意。
她竟然被沈苎震住了。
这个发现比事情败露本身,更让南挽裳无法接受。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大小姐。”
南挽裳猛地抬头:“什么事?”
管事站在门外,声音恭敬,“相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屋中安静了片刻。
南挽裳看着桌上仍在晃动的茶水,缓缓攥紧手指。
“知道了。”
……
她走进书房时,南领海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父亲。”
南挽裳行了一礼。
南领海没有让她起身,只淡淡问道:“燕雀鎏金钗,是你让人放进木匣的?”
南挽裳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惊讶,“父亲为何会这样问?”
“女儿也是今日才知道,那只木匣里竟然藏着暗格。”
南领海转过身,将桌上的供词扔到她面前。
薄薄几张纸落在地上,正好停在她的裙边。
“那你身边的人,为何会知道?”
南挽裳垂眼看去。
当她看清供词上的内容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很快便抬起头。
“父亲,女儿不知此事。”
“或许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借着女儿的名头——”
“银子从你院中支出。”南领海打断她。“传话的是你的贴身丫鬟。她们都是你院里的人,却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出御赐金钗,买通侍女栽赃瑾名轩?”
南挽裳指尖发冷。
“父亲,女儿只是让她们想办法看看瑾名轩最近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
“女儿从未让她们偷御赐之物,更没有让她们陷害三弟。”
南领海看着她。
“到了现在,你还在撒谎。”
“那侍女收到的命令,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燕雀鎏金钗是从瑾名轩搜出来的。”
南挽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南领海的声音越发冷沉,“你想利用御赐之物,将事情闹大。再借着本相的手,重新将瑾名轩掌控在你母亲手中。”
南挽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父亲,女儿只是觉得,沈苎入府以后,瑾名轩越来越不受府中管束!”
“她将母亲安排的人全部换走,又把院中守得密不透风。瑾名轩明明是南府的一部分,却像成了她沈苎自己的地方。”
“女儿只想让母亲重新安排人进去。”
“女儿没有想过父亲会动家法,更没想过三弟会受那么重的伤。”
南领海看了她许久,“你不是没有想过。”
南挽裳抬起头,“你只是根本不在意,那一鞭会不会落在他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
南领海重新拿起那份口供,“你动用御赐之物,设计栽赃自己的兄长,又将整个南府都算进你的局中。今日若不是沈苎找出木匣机关,南祈渊是不是就要背下偷盗御赐之物的罪名?而本相,便成了替你处置瑾名轩的刀。”
最后一句落下,南挽裳终于不敢再辩解。
她低下头,眼泪从眼眶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