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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没有把话说满,“孩子病势不轻,三日只是稳住。后头还要看恢复。”

他说完,把方子递给旁边伙计。

伙计接过,立刻去柜台抓药。

且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先生,方子能否给我一份?我们刚来城中,怕回头换了地方,不知药里有什么。”

大夫笑了笑,“夫人放心,上庆医馆开的方子,从不用外头那些杂药。药材和分量都由馆中把关,给了方子,外头也未必抓得准。”

这话说得好听。

实际便是不肯给。

且歌没有追问,只点头,“那药钱多少?”

伙计很快包了三包药过来,“一共六两。”

且歌抬眼,“三包药,六两?”

伙计笑道:“夫人,这还是先生见孩子病急,特意减过价的。这里头几味药材都是好货,别处未必有。”

且歌扫了一眼那油纸包。

药包扎得严实,连里面药材都不让人看清。

她从袖中取银子。

付钱时,故意多拿了一锭小银元宝出来。

伙计的眼神立刻亮了亮。

且歌像是没看见,只焦急问:“药要如何服?现在能不能先给孩子喝一帖?”

大夫道:“若夫人放心,可在馆中煎药。”

且歌心头一动。

沈苎昨夜交代过,不能在上庆服药。

她立刻露出为难,“他在外头吃药必吐!路上已经吐过一回了,还是回客栈慢慢煎。”

大夫看了林昊一眼,倒也没有强留,“也可,只是这药需趁热服,服后让孩子睡上一觉。若出了汗,便是热势松动。”

且歌点头谢过,又问:“若三日后还不好呢?”

大夫道:“那便再来复诊。”

他顿了顿,“不过夫人放心,吃了药,多半当夜便能安静些。”

安静些。

且歌记下这三个字。

她扶起林昊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见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进来,怀中孩子脸色发红,正低声哭闹。

妇人急声道:“先生,前日的药吃了是安静了些,可昨夜又烧起来了。”

伙计熟练地上前,“先别急,复诊得重新排号。若要请先生细看,还需另交诊金。”

妇人脸色一白,“前日不是才交过吗?”

伙计笑意不变,“孩子的病一日一个样,夫人总不能拿前日的诊,问今日的病吧?”

且歌脚步微顿。

只一瞬,又扶着林昊走了出去。

直到马车拐进西街,林昊才终于坐直,长长吐出一口气。

且歌摊开帕子,那枚丸子安安静静躺在帕中,蜜衣被唾液化开了一点,露出里头颜色更深的丸心。

林昊皱着脸,“好苦!”

且歌重新把丸子包好,摸了摸林昊的脑袋,“忍得不错。”

林昊气鼓鼓的,“那大夫根本没看出什么,我都没病!”

“他不是看病。”且歌冷声道:“他是在看我们能拿出多少银子。”

林昊抿紧唇,“那些真的生病的孩子怎么办?”

且歌没有答。

马车最后停在同仁医馆后巷。

两人从后门进去时,沈苎正在案前翻病案。

林小蕊听见动静,先迎了出来,“昊儿!”

她一把拉住林昊,上下看了一遍,见他没事,紧绷了一整日的脸色才松下来。

林昊忙道:“姐姐,我没事。”

林小蕊眼眶一红,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二两诊金,三帖药六两。坐堂先生先喂了一枚丸子,说是定惊清热,吃了当夜能睡安稳。”

沈苎原本正在翻病案,听到“丸子”二字,她抬起眼。

且歌将帕子打开。

沈苎没有先看那三包药,而是用银针挑起那枚丸子。

蜜衣已经化了半层。

里头的丸心颜色更深,压得很实。

林小蕊站在一旁,低声道:“药包我先看看?”

沈苎点头。

林小蕊拆开药包,逐味分辨,“都是常见的退热、安神、止咳药。”

她越看眉心皱得越紧,“分量略重,可若只看这三包药,说它治得急些,也能说过去。”

沈苎没有意外。

上庆医馆敢让病人把药包带走,自然不会把真正要命的东西明晃晃放在里面。

她拿起小刀,将那枚丸子一分为二。

丸心剖开时,一点细碎的灰褐色粉末落在白瓷碟里。

气味很淡,淡到若混在蜜衣和药香里,几乎闻不出来。

沈苎用针尖挑了一点,放进清水中。

那粉末沉得很快。

片刻后,水面浮起极薄的一圈浑色。

林小蕊脸色变了,“这不是单纯的清热丸。”

沈苎垂眸看着那盏水,“药包是给旁人看的。”

她没有说得太重。

可屋里几人都听明白了。

真正让那些孩子睡得沉、退得快、又反复得凶的东西,不在药包里。

在上庆医馆当堂喂下去的那颗丸子里!

林小蕊的手一点点收紧,她想起白日里那个被推出上庆医馆的孩子,想起那些母亲哭着说“吃了药明明安静了”,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她低声道:“所以别的大夫看药包,看不出大问题。”

“孩子好不了,父母只会以为是病重。”

“最后还是会回上庆。”

沈苎将剖开的丸子重新包进帕中,压在那几张孩子的病案上,“明日起,凡来同仁看诊的孩子,单独记册。”

林小蕊抬头。

沈苎道:“问清楚他们在上庆吃过几次药,是否当堂服过丸子,服后睡了多久,醒来后有没有反复。”

林小蕊立刻点头,“知道!”

且歌问:“主子,接下来查丸子的来源?”

沈苎看着桌上那枚被剖开的丸子。

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

也不能确定它到底被用了多久。

可她终于明白,上庆医馆为什么这样有底气。

因为它不是在等病人上门。

它是在把病人一步一步留在自己手里。

窗外天色沉下去。

街对面的上庆医馆亮起灯,门前仍有人进出。

林小蕊站在桌边,看着那几张病案,忽然觉得纸上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重了许多。

沈苎将瓷盏推远。

声音很低,却清晰。

“先把吃过丸子的孩子找出来。”

“一个都别漏。”

……

第二日,同仁医馆照常开诊,只是今日来看诊的孩子,林小蕊都会多问几句。

一开始,她问得还有些生涩。

有些人家听见“上庆医馆”几个字,便露出戒备之色。

“我们是来瞧病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小蕊被问得一顿,下意识想看沈苎。

沈苎坐在屏风后,没有出声。

林小蕊攥了攥手里的病案,重新抬头,“只是问问病因。”

她声音不高,却比前几日稳了些,“孩子吃过什么药,什么时候见效,什么时候复发,都要记清楚。否则药下错了,苦的还是孩子。”

那妇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终究还是开了口,“去过……,吃过一颗丸子,说是定惊清热,那晚倒是睡得沉,第二日也像好了些,可第三日夜里又烧起来了。”

林小蕊笔尖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这几句一笔一笔记下。

一整日下来,这样的病案又添了几张。

周家小公子,初热三日,服上庆丸子,当夜安睡,三日后复热。

陈家幼女,夜惊、头沉,复诊两次,皆在上庆当堂服丸。

孟家小少爷,原只是轻咳低热,三次服丸后,热势反复,胸闷厌食。

还有两户人家不肯多说,只说上庆医馆名声大,不会害人。

可他们越是避讳,越说明这件事牵扯得深。

傍晚时,医馆终于安静下来。

林小蕊把新记下的病案送到沈苎面前,脸色有些发白,“姑娘,又多了五个……”

沈苎翻过那几页纸。

没有立刻说话。

林小蕊低声道:“他们都吃过那种丸子。”

“嗯。”

“可也不是每个孩子一开始都病得很重。”

林小蕊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若只是孩子风热,药能压住一时,并不稀奇。

可若孩子原本只是轻症,吃过几次丸子后反而越来越重,那便不是药不对症这么简单了。

沈苎合上病案,“今日先到这。”

林小蕊点头,转身去收药柜。

沈苎离开同仁医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对面的上庆医馆仍旧灯火明亮。

门前有人进,有人出,伙计笑脸迎送,像白日里那些哭着抱孩子求医的人,从未在这里掉过一滴眼泪。

沈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夜里回到瑾名轩,沈苎身上还带着淡淡药味。

她净过手,将今日新记下的几张病案摊在案上,又把那枚剖开的丸子放在旁边。

蜜衣已经干了,丸心颜色灰褐,碾开的药粉沉在白瓷碟中,气味很淡,不细辨几乎闻不出来。

沈苎指尖停在“当夜安睡”四个字上。

这才是最怪的地方。

上庆医馆为什么敢保证,那些孩子吃了丸子后当下就会缓解?

若只是寻常风热,药性对了,退热是常事。

可这几张病案里,孩子病情轻重不同,发作时间不同,症状也不完全相同。

偏偏吃过那颗丸子之后,都会安静一夜。

像是他们早知道这些孩子的身体,会被什么东西压住,又会在几日后重新反扑。

病不可能这样听话……

除非有人先让它变得听话……

沈苎看着那枚药丸,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她见过许多人拿命换钱,可拿孩子做银路,仍旧叫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