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沈苎指尖一顿,另一只手已经摸到针囊。
窗被人从外头推开,南祈渊翻身进来。
他今夜没有穿白日里那身显眼衣袍,只一身深色窄袖,腰间仍旧挂着那枚不会响的银铃。
银铃随他落地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声。
沈苎没有收回银针,只冷冷看着他,“南三公子翻窗进别人屋子,倒是熟练得很。”
南祈渊抬眸,目光先落在她指间那点银芒上,随即轻轻笑了声,“不熟练些,怕是还没进门,就先被夫人的针钉在窗上了。”
他说着,竟像回自己屋似的,慢悠悠走到案边坐下。
沈苎眉心压低,“谁让你坐了?”
南祈渊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病案,“周家,陈家,孟家。”
沈苎眼神骤然冷了。
那一瞬,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因为答案太明显。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病案,抬眼看他,声音沉得没有一点温度,“你派人盯我?”
南祈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半点没有被拆穿的心虚,“是啊。”
他说得太坦荡,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夫人手段不浅,我派人盯着你,不是很正常吗?”
银光陡然一闪!
南祈渊微微偏头,那枚银针擦过他颈侧,钉进他身后的木柱里,针尾轻轻震了一下……
屋内安静了下来。
她已经出现在南祈渊面前,手里捏着第二枚银针,针尖正抵上他的颈侧……
那一点冷意贴着皮肤,细而锋利。
她垂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我最讨厌有人盯着我!我若想杀你,会直接动手!”
南祈渊垂眼看了看那枚针,针尖抵得很稳,再进半寸,就能见血。
可他不但没有退,反而抬起眼,目光从银针慢慢移到她脸上。
沈苎的脸色极冷,眉眼压着,像是下一瞬真会动手。
南祈渊忽然觉得有趣。
平日里的她太稳重了,像是什么都不能让她动怒。
原来也不是没有脾气啊,只是爪子藏得深……
他抬手,指腹抵住针身,慢慢将那枚银针从颈侧拨开,“夫人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他笑得轻慢,眼底却不见半分惧意,“我若不盯着,怎么知道你这几日把上庆医馆搅得这么热闹?”
沈苎手腕一翻,针尖又重新抵回去,“再有下一次,我废了你的人!”
南祈渊挑眉。
沈苎盯着他,一字一顿,“派一个,废一个。”
南祈渊看着她,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不是退让。
更像是看见一件有趣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锋口。
“好。”
南祈渊抬手,将一张薄纸放到案上,“今日不是来同你吵这个的。”
沈苎冷冷道:“那你来做什么?”
“合作。”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沈苎眼神微动。
南祈渊用指尖压住那张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知道你在查上庆医馆。”
沈苎没有动。
南祈渊抬眼看她,“巧了,我也在查。”
沈苎终于收回银针,拿起那张纸。
是几笔银钱。
周家,三十两。
陈家,二十四两。
孟家,五十两。
每一笔后头,都有一个日期。
沈苎目光停住。
这些日期,和她病案上几家孩子复诊的日子几乎对得上。
她抬头看南祈渊,“你查这些银子做什么?”
南祈渊终于收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下来时,整个人便像从灯影里沉出了一截冷刃。
“我那位父亲,这些年养的人太多。”
沈苎没有插话。
南祈渊慢慢道:“一个丞相的俸禄,可撑不起这些。南府明面上的铺子,也撑不起。”
他指尖点了点那张纸,“所以我查的是那些银子从哪里来。”
沈苎垂眸看着那几笔银钱,“跟上庆医馆有关?”
“城西有几条银路不干净。”
南祈渊道:“其中一条,绕过上庆医馆后门。银子拆得散,进得快,出去得也快。”他抬眸,“只是我先前不知道,那些银子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沈苎将自己手边的病案推过去。
南祈渊低头看。
同样的名字。
同样的日期。
一个是孩子病症。
一个是银钱入账。
屋里一时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南祈渊看了片刻,唇边那点玩味淡了下去。
沈苎将那枚剖开的丸子推到他面前,“他们给这些孩子当堂服丸,吃下去,当夜会好些,几日后便会复发。”
她顿了顿,“复发之后,父母会再去医馆。”
南祈渊看着那枚药丸,“银子便会再进一次。”
沈苎没有应声。
答案已经摆在案上。
南祈渊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方才说,若要杀我,会直接动手。”
沈苎冷冷看他,“你想试试?”
“暂时不想。”南祈渊唇角微弯,“我只是觉得,沈大小姐动手的时候,倒比平日里有意思。”
沈苎眼神一冷。
南祈渊像是没看见,语气甚至更懒散了些,“平日里太像一潭死水,叫人看不出深浅。”
沈苎指尖重新搭上银针,“你话很多。”
南祈渊轻笑,“娘子何必这么凶呢。”
那两个字落下,沈苎眼底寒意几乎实质化。
南祈渊适时收了话锋,将另一张纸放到她面前,“上庆后门,每隔三日开一次。”
沈苎没有被他带偏,目光落到纸上,“三日?”
“送东西进去,也送银子出来。”
南祈渊道:“前几次,我的人只能看到车和人。车上东西封得严,不能硬查。”
沈苎明白了,“你想让我去看车里是什么。”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还有未散的玩味,“我的人看不懂车里的药。”
“你看得懂。”
沈苎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病案,又看了看那几笔银钱。
她不喜欢被算计。
更不喜欢被人盯着。
可南祈渊手里的线索,确实是她现在缺的。
沈苎将银针收回针囊,“合作可以。”
南祈渊抬眼。
沈苎道:“盯我的人,撤掉。”
南祈渊不急不缓,“若我不撤呢?”
沈苎看着他,语气很平,“我说了,再有下次,来一个废。”
南祈渊静了片刻。
随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妥协的笑。
更像是终于等到一只冷冰冰的猫伸爪,偏还要上手逗一下。
“好。”
他道:“撤。”
沈苎冷声道:“还有。”
“嗯?”
“别拖我的后腿。”
南祈渊眼尾微挑,“夫人放心。”
他站起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腰间银铃。
银铃无声晃动。
“我还不至于连累你。”
沈苎拿起那张写着夜门时间的纸。
“下一次什么时候?”
“明夜。”
南祈渊走到窗边,回头看她。
灯火映着他半张脸,笑意极淡,眼底却藏着一层说不清的兴味,“要去吗?”
沈苎看着案上的丸子、病案和银钱名单。
片刻后,她道:“去。”
南祈渊唇角轻轻一勾,“那明夜,我来接娘子。”
银光又起。
这一次,银针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进窗棂。
南祈渊低笑一声,翻窗而出。
窗外夜色深沉。
沈苎站在案前,脸色仍冷。
许久后,她才抬手,将那根钉在窗棂上的银针拔下来。
南祈渊。
真是比上庆医馆还讨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