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苎到同仁医馆时,天色才刚亮。
林小蕊正在药柜前清点昨日剩下的药材,且歌和半弦都在后院等着。
沈苎一夜未眠,眉眼间却不见倦意,只是身上的冷意比往常更重些。
她将几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昨夜我和南祈渊进了上庆医馆的后院,查到了些东西。”
林小蕊手里的药纸一顿。
半弦立刻皱眉,“姑娘怎么没带我?”
沈苎看她一眼,“带你去砸门?”
半弦噎住。
且歌走近,目光落在那几只瓷瓶上,“查到了什么?”
沈苎打开其中一只。
“丸粉。”
又打开第二只。
“糕粉。”
第三只里,是从暗房门缝附近刮下的一点香灰。
“还有这个。”
且歌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林小蕊不知道这是什么,却从沈苎的神色里察觉到不对,声音压低了些,“姑娘,这些和孩子的病有关?”
“还不能定。”
沈苎将昨夜抄下来的几处地名铺开,“且歌,你先盯着这些地方。”
她抬眼看向几人,“问问最近生病的孩子在哪读书,放学后吃过什么。糕点、糖葫芦、蜜饯、甜粥,只要是吃过的,全记下来。”
半弦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姑娘是说,有人在学堂门口下手?”
沈苎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她只道:“我希望不是。”
可这话落下,屋里几人都沉默了。
沈苎将那些瓷瓶重新收好,“小蕊留在医馆,继续记病案。且歌、半弦出去看看,不要惊动那些摊贩,看看情况,最好能把那些吃食带些回来。”
同仁医馆开门后,病人陆续进来。
许是前几日“医仙”的名头传了出去,今日来的人比昨日还多。林小蕊在前头问诊,遇到拿不准的,才送到屏风后给沈苎看。
辰时过半,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进来。
孩子约莫七八岁,脸颊泛红,咳得眼睛都有些湿,精神也蔫蔫的。
妇人急得满头汗,“大夫,麻烦您给看看。昨儿还好好的,今日从学堂回来就开始发热,咳得也厉害。”
沈苎手一顿,抬眸,“哪个学堂?”
妇人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愣了一下,“鸣鹿学堂。”
林小蕊正在记病案,笔尖猛地停住。
沈苎神色未变,只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又看了舌苔,“昨日吃过什么?”
孩子有些害怕,躲在妇人身后。
沈苎的声音放轻了些,“别担心,我只是问问。”
孩子这才小声道:“早上吃了粥,中午在学堂吃了饭,散学的时候……吃了一串糖葫芦。”
妇人立刻道:“早上的粥是在家里吃的,糖葫芦也是他常吃那家的。昨日也吃了一串,夜里只是咳了两声,我还以为是天热贪凉,结果今日回来就烧起来了。”
沈苎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一口便倒。
而是一点一点把病拖出来。
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种慢刀子!
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甜,只知道好吃。
等病起来了,父母心急如焚,再被上庆医馆一颗丸子压下去,便只会觉得那丸子救命。
沈苎扣着病案的指节微微发白。
人渣!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林小蕊抬头看她。
沈苎已经恢复平静,“先退热。”
她写了个温和方子,交给林小蕊,“别压得太狠。让他慢慢出汗,夜里若热不退,明日再来。”
妇人连连点头,牵着孩子去抓药。
孩子临走前,还咳了两声。
沈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很冷。
林小蕊低声道:“姑娘,鸣鹿学堂在昨夜那几处地名里。”
“嗯。”
沈苎将病案抽出来,单独压到一旁,“等且歌和半弦回来。”
午后,且歌先回来了。
她带回几包吃食。
松鹤书院东巷的桂花糕。
鸣鹿学堂后街的糖葫芦。
清河女学西门的蜜饯。
还有一包从启蒙馆门口买回来的甜粥粉。
半弦随后进门,手里也拎着几只油纸包,脸色难看,“几个地方都有这种吃食摊子。”
她把东西放到桌上,“卖的还都不一样。”
林小蕊低声道:“若卖的东西都不同,会不会只是巧合?”
沈苎没有答。
她用银针挑开桂花糕,将里头细粉刮出一点,放进清水里。
糖葫芦外头的糖霜也刮下一点。
蜜饯上裹着的粉,甜粥里沉在底下的细末,也都分别放进瓷盏。
一排小瓷盏摆在桌上。
起初看不出什么。
可片刻后,几个瓷盏底部都沉下一层极淡的浑色。
颜色有深有浅。
味道也被桂花、糖霜、果香盖得不太明显。
但那一点药气,是一样的。
林小蕊脸色慢慢白了,“和昨夜带回来的糕粉……是一样的?”
沈苎将昨夜那只瓷瓶打开,取了一点粉放进最后一只瓷盏。
水底沉色相近。
沈苎没有说话。
可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半弦气得一掌拍在桌上,“这群畜生!”
桌上的瓷盏震了一下。
沈苎抬眼,“轻点,别把证据都弄洒了。”
半弦立刻收手,仍旧气得胸口起伏,“他们连孩子都害!”
沈苎看着那几只瓷盏,眼底一片森冷,“他们不是连孩子都害……”她声音很低,“他们一开始选的,就是孩子!”
屋中静了片刻。
这句话比怒骂更让人发寒。
傍晚时,南祈渊的人从后门进了同仁医馆。
来人仍是一身黑衣,手里拎着一个被捆住双手的摊贩。
摊贩吓得腿软,一进来便跪下了。
“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卖糖葫芦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南祈渊跟在后头进来。
他今日仍旧是一身深色衣袍,眉眼懒散,像是只是顺路过来瞧热闹。
可那摊贩一见他,抖得更厉害。
沈苎抬眸看他,“你抓来的?”
南祈渊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夫人要查学堂,我的人就正好顺手带回一个。”
他说“夫人”二字时,语气仍旧带着几分戏谑。
沈苎手里的银针转了一圈。
南祈渊眼尾微挑,眼底那点兴味几乎藏不住,却到底没再多嘴。
沈苎看向摊贩,“粉是谁给你的?”
摊贩连连磕头,“姑娘饶命,小的真不知道那粉有问题!有人说那是香粉,拌在糖里,糖色亮,味道也甜,糖葫芦能放得更久,小孩子都喜欢吃。”
林小蕊忍不住问:“谁给你的?”
“是一个灰衣人。”
摊贩急声道:“每隔三日,他会在鸣鹿学堂后街的巷子里给我一包粉。小的给银子,他给粉。有时候剩下的,他还会收走,说粉不能受潮。”
沈苎眼神一冷,“除了你,还有谁拿?”
摊贩犹豫了一下。
南祈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只一下。
摊贩立刻哆嗦着道:“还有卖糕的李婆子,卖蜜饯的张二,还有卖甜粥的那对夫妻!但我们真不知道会害人啊。那粉吃着不苦,也没怪味,小的自己也尝过一点……”
“你自己尝过?”
“尝过。”摊贩哭丧着脸,“就是有点头沉,小的还以为是前夜没睡好。”
沈苎垂下眼。
难怪这些摊贩不知道,剂量小,成人吃了最多头沉不适,可孩子身子弱,连着吃几次,便会低热咳嗽、夜里不安,再往后,父母便会带他们去医馆。
沈苎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些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算孩子贪甜。
算父母心急。
算摊贩无知。
也算准了病症一开始不重,没人会想到学堂口那串糖葫芦上。
她抬手将那包糖霜推到摊贩面前,“你知不知道,今日有个孩子吃了你的糖葫芦,低热咳嗽。”
摊贩脸色一白,“小的不知道啊!姑娘,小的真不知道啊!”
他跪在地上,声音都破了,“若知道会害那些孩子,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卖啊!”
沈苎看着他。
她知道他未必说谎。
可不知道,不代表没有罪。
那些孩子已经吃进去了。
沈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已经压下去,“今日剩下的东西在哪?”
“在、在摊车上。”
“全部毁掉!”
南祈渊看了她一眼,“现在动的话,可能会惊了后头的人。”
沈苎冷声道:“那又如何?今天不能再有孩子吃!”
她看向南祈渊,语气像压着冰,“你要引蛇出洞,我不拦。那些摊子,也可以继续摆,但今日剩下的东西,一个都不能进孩子嘴里!”
南祈渊支着手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原本惯爱逗她,可这一刻,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怒意,倒难得没有再拿话撩拨。
“照她说的办。”
黑衣人立刻应下。
摊贩被拖下去前,沈苎又叫住人,“别放他回去。”
摊贩腿一软,“姑娘饶命!”
沈苎冷冷道:“没说要杀你,只是你若回去报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比死还难受!”
摊贩立刻噤声。
人被带走后,屋里还残留着糖霜和药粉混在一起的甜味。
甜得发腻。
林小蕊站在桌边,看着那几只瓷盏,脸色仍有些白,“姑娘,若那些孩子……都是从这里起的病,那之前的病案里,怕是不止今日这几个。”
沈苎抬眸,“去翻。”
林小蕊立刻明白过来,她点头,转身去取病案。
这时,南祈渊的人从外头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南祈渊听完,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
沈苎看向他,“怎么?”
南祈渊没有急着答,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木牌,放到案上。
那木牌边角被磨得发旧,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记号。
和昨夜他们在上庆后院见到的木牌,一模一样,“送粉的灰衣人,最后绕去了上庆医馆后巷。”
他抬眼看她,语气不重,“我的人没靠太近。”
沈苎拿起那块木牌,指腹轻轻在边角上摩挲。
半弦咬牙道:“那还等什么?直接把上庆砸了!”
沈苎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糖霜、糕粉、木牌,还有那几张已经被翻出来的病案。
那些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字迹很轻。
可每一笔都像压着怒火。
她忽然抬手,将那块木牌压在病案之上,“砸了未免太便宜他们。”
屋中安静了一瞬。
南祈渊看着她。
沈苎的神色很冷,可那冷里压着火。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漠,也不是无关紧要的杀意。
她是真的动怒了,“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上庆医馆到底是怎么治病的。”
林小蕊怔住。
沈苎继续道:“明日,同仁医馆开小儿义诊。凡是去过上庆医馆诊治的孩子,全部免费,药钱我出!”
她顿了顿,眼底冷意更深,“病案一份一份记,药包一包一包验,花过多少银子,也让他们自己写下来。”
一旦那些父母发现,自家孩子不是病重难愈,而是被人一步一步拖进上庆医馆里送钱,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恨。
不用沈苎亲自去喊。
这把火,自然会烧起来。
南祈渊指尖缓缓敲了敲桌面。
一下。
又一下。
他看着沈苎,眼底原本的戏谑渐渐淡了,反倒浮出一点更深的兴味,“夫人这是要救人,还是要抓人?”
沈苎看向他,“都要。”
南祈渊没有再笑。
他只是支着手肘,偏头看她,像是第一次真切地看见她冷静外壳下烧起来的那把火。
片刻后,他道:“好。那我倒要看看,夫人这把火,能把上庆烧到什么地步。”
沈苎将那只装着糕粉的小瓷瓶压在病案上。
窗外天色渐暗。
街对面的上庆医馆依旧灯火明亮,门庭如旧。
可沈苎知道。
从明日开始,这盏灯就该烧到他们自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