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瑾名轩的灯比往常灭得早些。
青荷替沈苎收了外间的茶盏,又细心将门窗都掩好,这才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一盏小灯。
沈苎坐在案前,将针囊、药盒、几只空瓷瓶一一收进袖中。
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眼皮都没抬,“又翻窗?”
窗被人从外推开,南祈渊倚在窗边,唇边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正门不便。”
沈苎抬眸看他,“南三公子如今倒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客了。”
南祈渊轻轻一跃,落进屋中。
银铃在他腰间晃了晃,依旧没有声音。
他看了一眼她袖中的针囊,笑意更深,“夫人带这么多针,是去查上庆医馆,还是去扎我?”
沈苎将最后一只瓷瓶收好,起身,“你再多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毒哑。”
南祈渊低笑,“那可惜了。”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半步,声音压得低,“今夜还要给夫人带路。”
沈苎冷冷看他。
南祈渊见好就收,侧身让开窗边的位置,“夫人走吧。”
夜色深沉。
上庆医馆后巷里没有白日的热闹,只有风吹过墙根枯草的细响。
前堂已经熄了灯,门脸在夜里显得沉静又规矩,像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医馆。
可后院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灯火。
沈苎和南祈渊伏在矮墙后。
不多时,巷口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
一辆不起眼的药车慢慢驶近。
车身很旧,外头盖着灰布,赶车的人压着斗笠,连脸都看不清。
药车停在后门前,赶车人没有叫门,只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短,两长。
门内很快有人开了一条缝,木牌递进去,验过之后,后门才无声打开。
沈苎眸色微沉。
几个灰衣人从里面出来,开始搬车上的东西。
不是散药材,而是几只封好的瓷罐、灰布包,还有小小的香泥盒。
其中一只瓷罐从车上搬下时,封口处不知哪里松了一点,一缕极淡的冷甜气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沈苎神色倏地一变,她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将帕子压在自己口鼻前,另一只手直接按到了南祈渊脸上。
南祈渊身形微顿,柔软的帕子隔在他唇鼻间,带着一点淡淡药香。
他垂眼,看着沈苎近在咫尺的手。
沈苎没看他,只盯着那辆药车,声音压得极低,“捂住!”
“吸多了,会昏。”
南祈渊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只抬手按住帕角,“你见过?”
沈苎没有答。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些灰布包上。
旧医馆是毁了,可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这些人把原先藏在旧医馆里的东西,挪到了上庆医馆!
南祈渊看着她的侧脸。
夜色里,沈苎的眉眼冷得厉害,像是她知道那东西会造成什么后果。
药车卸完后,很快从另一头离开。
南祈渊身后的暗卫无声跟了上去。
后门重新合上,院里的人也陆续散开。
南祈渊轻轻碰了碰沈苎手腕,“走。”
两人翻墙而入。
前堂里整洁得有些过分。
药柜一格一格排得整齐,诊案上还压着白日未收的脉枕。若不是亲眼见过后门进出的东西,任谁进来,都只会觉得这里不过是一间生意格外好的医馆。
沈苎只扫了一眼,便跟着南祈渊往后院去。
第一间小药房里,摆着几只药臼和成丸的木盘,桌上还放着没收好的蜜衣和几枚已经做成的黑褐色小丸。
正是上庆当堂喂给孩子的那种!
沈苎没有浪费时间,只取了一点丸粉,封进小瓷瓶中。
她转头看向更里面的房间,“再找找别的。”
南祈渊看她动作利落,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夫人倒像来过许多次。”
沈苎没回头,“少说话,多看路。”
南祈渊低笑一声,先一步推开第二间房的门。
这一间比外头更暗。
架子上没有常见药材,却放着几包封好的粉料。
糕粉、糖霜、桂花蜜、果脯粉,旁边还压着几块小木牌。
沈苎脚步停住。
医馆的后院,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她拿起一包糕粉,拆开一角。
淡淡的甜香散出来,桂花味很足,可甜香底下,似乎压着一层极浅的药味?
若不是沈苎这几日一直在拆那颗丸子,又接连看了那么多孩子的病案,只怕也会被这甜味盖过去。
她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放进瓷瓶。
南祈渊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些木牌上。
“松鹤书院东巷、鸣鹿学堂后街、清河女学西门。”
他念得很轻。
沈苎抬眼。
南祈渊指尖点了点那几块牌子,“这不像医馆该记的地方。”
沈苎没有立刻下定论,她把每一块木牌上的地名都抄了下来,又分别取了几种粉料,“明日让你的人查查。”
南祈渊看着她将瓷瓶收进袖中,忽然道:“夫人如今使唤我,倒越来越顺手了。”
沈苎冷冷道:“是你自己要合作的。”
“嗯。”南祈渊走近几步,低头看她抄下的地名,“那夫人可要记得,我的用处可多着呢。”
沈苎停笔,看他一眼,“你现在最大的用处,是闭嘴。”
南祈渊笑意更深,他没有再逗她,转身去看屋内四周。
他的目光停在靠墙的柱子上,柱身颜色偏暗,乍看像是年久磨损。可靠近后,能看见几道极细的划痕。
那划痕不是虫蛀,也不是磕碰,更像是被人反复撬开又压回去留下的痕迹!
南祈渊抬手,在柱身一处轻轻按下,木板微微松动。
他指尖一勾,一块薄薄的木皮被卸下来。
里头金光一闪!
沈苎回头时,正看见柱腹里一排整整齐齐的金锭。
灯光很暗,可那点金色仍旧刺眼得厉害。
南祈渊却没有半分惊讶,只轻轻笑了一声,“这才像我那位父亲的胃口。”
沈苎走过去,看了一眼。
不止这一根柱子,南祈渊接连打开另外几处暗格,里面同样藏着金锭,有些还没来得及封匣。
上庆医馆白日里收的是诊金和药钱,夜里藏的是黄金。
孩子身上一遍遍榨出来的银子,就这样沉在这些木柱里。
沈苎眸色更冷。
南祈渊将木皮重新扣回去,“现在还不能动。”
沈苎明白,一动黄金,上庆医馆立刻警觉。
她只记下暗格位置。
南祈渊看她一眼,“舍得?”
沈苎收回视线,“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南祈渊唇边笑意一深,“夫人与我,倒是越来越像了。”
沈苎抬眸,“谁跟你像?”
南祈渊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顿。
沈苎也在同一瞬间转头,看向最深处那道门。
那门比旁的门厚些,门上落着两道锁,锁缝里透出来的味道,比方才药车上更重。
冷甜……
腻……
被苦药压得很深,却仍旧从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沈苎指尖一紧,是那种味道!
旧医馆的底香,只是壳……
这里的味道,比那只壳更完整!
她几乎立刻往前走!
南祈渊抬手扣住她手腕,“有人过来了。”
沈苎没有回头,视线仍盯着那道门。
只差一点……
只要打开,她也许就能知道引魂香在这里做到了哪一步!
南祈渊察觉她要挣开,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苎眉眼压得极冷。
南祈渊低声道:“夫人难道是想同为夫一起死在这儿?”
沈苎猛地回头,“南祈渊!”
她声音低得像压在刀锋上,“我迟早把你毒哑!”
南祈渊唇边浮出一点笑,“那也得等出去再毒。”
脚步声更近。
他不再给她犹豫的时间,扣着她的手腕,将人带到侧窗边。
沈苎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暗门。
眼底冷意翻涌。
可她终究没有再往前。
孩子那条线还没断,糕粉、学堂、丸子、黄金……
他们今夜拿到的已经够多了,若现在被困在这里,什么都查不下去。
她压下那一点几乎要破开的冲动,跟着南祈渊从侧窗翻了出去。
两人刚落到院外,屋门便被推开。
有人提着灯走了进去,“方才是不是有动静?”
“夜风吧。”
“把里面东西看好了,上头说了,旧地方不能用了,这边若再出岔子,谁也担不起。”
沈苎脚步一顿。
旧地方。
她和南祈渊对视一眼。
这句话,足够了。
旧医馆那条线,确实挪到了上庆。
南祈渊带着她从后墙翻出。
落地时,沈苎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身形微晃。
南祈渊伸手扶了一把。
沈苎站稳后立刻抽回手。
南祈渊低声笑,“夫人用完就丢?”
沈苎冷冷看他,“想活着回去就闭嘴!”
南祈渊偏头看她,夜色掩住他眼底的笑意,“夫人凶起来,确实比白日那副沉稳的模样更有意思些。”
银针出手前,他已经先一步退开。
针擦过他的肩侧,钉进墙缝。
南祈渊低笑一声,转身往巷外走,“走了。”
回到瑾名轩时,天色还未亮。
沈苎将几只瓷瓶一一摆在案上,还有从暗门门缝附近刮下的一点香灰,旁边是她抄下来的几处地名。
南祈渊坐在对面,看着她将东西分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黄金我会让人盯着。”
沈苎没有抬头,“药车呢?”
“跟了。”
“不要打草惊蛇。”
南祈渊挑眉,“夫人这是在吩咐我?”
沈苎终于抬头看他,“合作,不就是互相使唤?”
南祈渊静了一瞬,随即笑了,“夫人说的有理。”
沈苎将那几张地名推到他面前,“明日再让你的人查这些地方附近有没有固定卖吃食的小贩。”
南祈渊扫了一眼,便明白她在想什么,“你怀疑他们对这些孩子的吃食动了手脚?”
“先查查吧,也许只是巧合也说不定。”她没有把话说死。
还没验完这些粉,她不会下定论。
南祈渊看她片刻,难得没有逗她,“好。”
沈苎又取出一张病案。
今日新增的几个孩子,几乎都在这几处学堂附近。
她把那只装着糕粉的小瓷瓶,压在病案之上。
灯火微晃。
瓷瓶投下小小的影子,正好压住“当夜安睡”四个字。
南祈渊目光落在那里,“看来明日不会太安生。”
沈苎垂眸,将病案合上,“从他们拿孩子做银路开始,就不该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