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审问没有再继续下去。
云府女管事命人将那名临时侍女与假婆子分别关押,又将原本守在西侧院落的下人全部撤了,换成府中跟了多年的护院。
今日是云老夫人的寿辰,府中宾客尚未离开。一旦偏院里的事情传出去,不仅会惊扰老夫人,云家让外人混入府中,险些害死自家小姐之事,也会成为扬州各府茶余饭后的谈资。
女管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假婆子,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先不要声张。对外只说表小姐旧疾突发,幸得沈小姐及时出手,已经没有大碍。待宴席结束,府中自会通知京兆府,将人证与药瓶一并交过去。”
沈苎并不在意云府准备如何对外解释,只提醒道:“这个女人原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送进京兆府以前,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靠近她。”
云府女管事神色微凛,随即点头道:“沈小姐放心,奴婢会亲自安排。”
云亦柔还要留下与云家人商议后续,便让南挽裳先将南府的女眷带回荷园。
南挽裳听完偏院发生的事情,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原本握着团扇的手收紧了些。
她看向沈苎,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疏淡:“今日的事情发生在云府,外祖家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苎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向被护院押走的假婆子:“交代可以以后再谈,先让她活着到京兆府再说。”
南挽裳显然不喜欢她这种说话的态度,眉眼冷了几分。
可她并没有在此时与沈苎争执,只侧过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嬷嬷吩咐道:“你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两个人交到京兆府手中。中途有任何人想要接近,都先来回禀。”
嬷嬷应声留了下来。
南挽裳这才转身往荷园走去。
她不是在替沈苎办事。
今日出了这样的乱子,人证若再死在云府眼皮底下,丢的便不只是沈苎的颜面,还有整个云家的脸。
众人回到席间时,荷园里的乐声尚未停。
大多数宾客并不知道偏院里发生了什么,只听说云家有位小姐突然犯了旧疾,被人送去休息。几位云家夫人仍旧维持着席间的体面,只是眉眼之间,多少带了些无法完全遮掩的疲惫。
南书萱见沈苎回来,立刻凑了过来。她先上上下下看了沈苎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小声问道:“三嫂,那个人为什么要骗你过去?”
沈苎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答道:“我也想知道。”
南书萱认真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出一个极为简单的结论,“那她肯定是坏人。等抓到让她做事的人,也不能放过。”
她说完,又注意到南祈渊手背上仍未完全褪去的红痕,忙把自己面前那碟一直没舍得动的桂花糕推了过去,“三哥,你吃点甜的吧。小时候我摔疼了,母亲便让人给我拿糖,吃完就没那么疼了。”
南祈渊看了一眼那碟糕,又抬眸看向她,倒没有拒绝,只随手拿了一块。
南书萱见他肯吃,立刻露出笑来。
南书雯坐在她身旁,从始至终都没有追问偏院里的事情。她只是在沈苎入席时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向不远处的沈如韵。
沈如韵正低头与沈如云说话,脸上的神情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南书雯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轻声提醒南书萱,“别再问了,让三嫂歇一会儿。”
寿宴勉强又继续了半个时辰。
云老夫人虽然没有亲自过问偏院发生的事情,却显然已经没了继续宴客的兴致。云府很快便以老夫人精神不济为由,提前结束了宴席。
宾客陆续离府。
沈苎走出云府大门时,恰好看见沈如韵正扶着丫鬟的手登上沈府马车。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沈如韵回过头来。
隔着来往的宾客与马车,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沈如韵很快弯起唇角,仍旧是那副温柔和顺的模样。
沈苎没有回应,只平静地看着她放下车帘。
直到沈府的马车驶入长街,她才转身走向南府的车驾。
半弦便是在此时回来的。
她从云府侧面的巷口绕出,衣角沾了些灰尘,呼吸却仍旧平稳。她没有在人前开口,只远远朝南祈渊递了一个眼神。
南祈渊神色未变,先扶着车门上了马车。
沈苎随后进去,帘子落下后,车队才缓缓驶离云府。
马车走出一段,半弦的声音才隔着车壁传进来:“那人从云府西边的小门离开,途中脱了云府下人的衣裳,混进送菜的车队。我跟到城西,他又换了一辆骡车,最后在染坊巷附近下车。”
沈苎抬眸问道:“人跟丢了?”
“那里到处挂着晾晒的染布,巷子又多。”半弦语气中带着一点不甘,“他穿过两间染坊后便没了踪影。我搜过附近,只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外衫。”
沈苎想起那侍女方才的供词,“收买她的人,也约在城西一间废弃染坊。”
车外安静了一瞬,半弦才道:“我已经让人留在附近继续查。”
南祈渊淡声吩咐:“别惊动那一带的人。”
半弦应下,很快放慢马速,退到了后方。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天色比来时暗了许多,薄薄的余光从帘角漏进来,随着车身的晃动,时而落在南祈渊手背上。
沈苎看见他手背上的药膏已经被衣袖蹭掉不少,泛红的皮肤露在外面,颜色比刚刚烫伤时更深了些。
她将随身药盒取出来,朝他伸出手,“手给我。”
南祈渊垂眸看着她摊开的手掌,没有立即动作,只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今日已经替我上过一次药了。”
沈苎抬眼看他,“所以你准备让它自己好?”
南祈渊唇角略微弯了一下,这才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掌落入沈苎掌心时,几乎将她的手指全部遮住。沈苎握住他的手腕,把沾湿后又有些发硬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马车恰好压过石板间的缝隙,车身轻轻一晃。
沈苎肩膀向前倾了些,发间白玉簪垂下的细小银穗也随之晃落下来,轻轻擦过南祈渊的下颌,又掠过他的耳侧。
那一点触感极轻。
南祈渊微微一顿,低下眼,看着那缕银穗在自己视线边缘晃了一下,又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滑开。
来云府时,是他替她扶正了那支簪子。
如今回去,她正低着头,替他重新清理手上的伤。
沈苎没有留意他的目光。
她用帕子擦去残留的药膏,又蘸取新的药,顺着泛红的皮肤一点点抹开。
她的指腹微凉,落在仍有些灼热的手背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南祈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沈苎抬眸看他:“疼?”
两人的距离比方才近了不少。
车厢中光线昏暗,南祈渊的眉眼少了平日在人前故意装出来的痴态,也没有惯常逗弄她时那种明显的戏谑。
他安静地看了她片刻,才道:“现在不疼。”
沈苎没有接他这句,只重新低下头,将药膏抹匀。
南祈渊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视线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忽然问道:“明知道那条路不对,为什么还跟过去?”
沈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想看看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
南祈渊缓缓靠向车壁,手却仍旧留在她掌心,“若屋里等着的不是一个中了药的姑娘,而是一群拿刀的人呢?”
“我进门之前已经闻到了药味,也在门上留了退路。”沈苎将最后一点药膏推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南祈渊看着她,“若你留下的退路也被人堵住呢?”
沈苎终于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撞到一起。
她看了他片刻,才道:“你不是跟过来了吗?”
话音落下,车厢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沈苎似乎也察觉这句话听来有些不同,却没有改口,只松开他的手腕,将药盒放回身侧。
南祈渊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的指尖仍旧停在她掌边,片刻后才缓慢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才那句话并非自己听错。
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所以,我也算夫人留的退路?”
沈苎移开视线,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勉强算一个。”
“那夫人用得可还顺手?”
沈苎把药盒扣好,淡声评价道:“话太多,不算好用。”
南祈渊低头看了看重新覆上药膏的手背,倒没有再与她争辩,只靠回软枕,眼中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