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往前驶出一段。
沈苎才重新开口:“今天这场局,不只是为了杀人。”
南祈渊抬起眼,神色也随之淡了些,“一个死在你面前的人,一瓶从你手里喂下去的药,再加上一群恰好赶到的人。人若真的死了,医仙便会变成杀人凶手。”
沈苎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药盒,“同仁医馆也会被拖下水。”
如今同仁医馆的病人越来越多,林小蕊才刚刚开始独自接诊。若沈苎在云府治死人的消息传出去,无论真相如何,医馆都不可能不受影响。
对方想毁掉的,正是她近来在人前拥有的一切。
南祈渊看向窗外,“故意弄湿衣裙,将你带去偏院,提前在房中放一个中了药的人,再准备好真正致命的药。若你没有上当,还有那名婆子进去补上最后一步。”
“外面另有人盯着。”沈苎接过他的话,“只要屋里的人死了,便会立刻有人把宾客带过去。”
这场局一环扣着一环。
从云府临时雇来的侍女,到提前被送进偏院的云家小姐,再到那名受过训练的假婆子,都不是一时起意能够安排出来的。
南祈渊指尖在膝上轻点了两下,“他们还清楚云府今日添了哪些下人,知道从哪里把人带进去,不会惊动其他宾客。”
沈苎想起半弦方才带回来的消息:“城西染坊。”
那侍女在那里拿到的银子,负责报信的人最后也消失在那一带。
即便那里不是他们真正的落脚处,也一定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地方。
南祈渊侧眸看她:“要查?”
“先让人看着。”沈苎没有立刻决定让人闯进去,“他们既然敢把地点露出来,未必没有防备。现在进去,看到的多半只是一间空染坊。”
南祈渊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夫人今日总算知道,不能什么地方都亲自进去。”
沈苎扫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浪费时间。”
南祈渊没有拆穿她,转而问道:“沈如韵呢?”
沈苎指尖停在药盒边缘,过了片刻,她才道:“她出现得太巧。”
真正供女眷更衣的西侧客院并不在那座偏院附近。
可沈如韵不仅找到了那里,还恰好带着云府的人,在事情快要结束时赶到。
她给出的解释可以说得通。
却太过凑巧。
南祈渊看着她,“你认为她也参与了?”
“不知道。”沈苎回答得很干脆,“那名婆子不是普通下人,也不像沈如韵身边能够使得动的人。”
若沈如韵真的插了手,她的背后也一定还有人。
沈苎抬眼看向南祈渊,“先看着她。她若没有问题,自然什么也不会发生。”
“若有呢?”
沈苎的眸色在暗处显得格外冷静,“总会露马脚的。”
南祈渊没有再问,只抬手敲了一下车壁。
外面的轻负很快靠近。
南祈渊隔着车帘吩咐道:“留个人看着沈如韵。不要惊动她,也不要拦她做任何事。”
轻负低声应下。
夜色渐沉,马车一路驶回南府。
次日一早,云府便派人送来了消息。
昨夜宾客离府后,云府立即通知了京兆府。侍女与两只药瓶已经交给京兆府,假婆子却在押送途中突然断了气。
没有人靠近囚车。
她的身上也没有多出任何外伤。
那颗藏毒的牙早已被沈苎取走,随行护院甚至没有看见她有过挣扎。等囚车抵达京兆府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沈苎听完来人的回禀,问道:“尸体呢?”
云府下人恭敬回答:“已经留在京兆府,请仵作验尸。”
沈苎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女人最后看向自己时……
那双近乎死寂的眼睛……
……
京兆府的人午前又来了一趟。
那名临时侍女昨夜被带回衙门后,又重新审问了两次。她前后说辞一致,再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
至于与她接头的人,从衣着、声音到身形,都没有留下能够辨认身份的特征。
人暂时被押在牢中,等待后续处置。
假婆子的尸体也已交由仵作查验,只是死因尚未有结果。她身上没有路引,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随身之物,云府又从未雇用过此人,一时连她从哪里进入扬州都查不到。
沈苎听完京兆府来人的回禀,只让人转告仵作,验尸时留意死者的胃中残物、指甲与牙齿,不必再从她那身刻意准备的衣物上浪费时间。
对方既然敢让她进入云府,便不会在她身上留下轻易能够查到的东西。
来人离开后,轻负也从沈府带回了消息。
沈如韵昨日回府后便没有再出门。除去贴身侍女与杨雨婷院里的人,也没有见过其他外人。她在房里待了大半日,连平日常去的花园都没有露面。
南祈渊靠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的银铃,听完只问道:“什么都没做?”
轻负低着头道:“至少明面上没有。”
沈苎正在查看京兆府送来的简短记录,闻言头也未抬:“继续看着。不要靠得太近。”
轻负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苎将那份记录合起,正要放到一旁,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鸟鸣。
声音落下不过片刻,绯色便从后窗翻了进来。
他衣袖上沾着些许尘土,落地以后没有耽搁,直接开口道:“外账房动了。”
沈苎抬起眼。
绯色走到桌边,将一张简单画过的路线图铺开:“未时过后,他从住处正门离开,带了两名伙计,还有两只封好的黑木箱。马车一路往城中最热闹的街市去,走得不快,像是生怕后面的人跟不上。”
沈苎的目光停在那张路线图上,“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没有打开。”绯色顿了顿,又道:“不过车辙很浅。两匹马也没有半点吃力的迹象。”
两只足有半人高的木箱,若当真装满银两,马车不可能走得那样轻快。
沈苎指尖轻轻点在图上,“箱子多半是空的。”
绯色看了南祈渊一眼,“我们的人也是这样判断。”
南祈渊仍靠着窗边,神色松散,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看向绯色,“跟上去的人,被发现了吗?”
“发现了。”绯色答道,“按照公子的吩咐,他们跟得不算隐蔽。外账房的马车拐过第三条街时,后方茶摊上便有人盯住了他们。”
沈苎看向南祈渊,“你故意让自己的人露出来?”
南祈渊抬手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南领海既然把人放出来,便不会只准备两只空箱。他想看的从来不是银子能不能送出去,而是有没有人跟着那笔银子。”
若追查的人只盯住外账房,便会被带进对方提前准备好的地方。
而真正藏在后面的人,会看清到底是谁咬住了这枚诱饵。
沈苎很快明白了他的安排,“所以你让人装作上钩。”
“总要让他们先放心。”南祈渊端起茶盏,抬眸看向绯色,“后面的人呢?”
绯色指向路线图另一处,“外账房的马车进入一间当铺以后,我们的人便守在了前后门。茶摊上的人看了片刻,确认他们没有继续往别处走,便先离开了。”
“你跟的是他?”沈苎问道。
绯色点头,“他没有直接出城,先去了附近一家成衣铺。进去时穿的是灰衣,出来时已经换成了赶车人的短褂,还从后门牵走了一辆装菜的骡车。”
对方显然十分谨慎。
哪怕确认追踪者已经被外账房吸引,仍旧在离开之前重新换了装束与车驾。
沈苎起身拿过架上的深色外衣,边系衣带边道:“人还在跟?”
绯色答道:“轻负留下的两个人分段盯着。他现在正在往东门走。”
南祈渊看着沈苎已经换好外衣,眉梢略微抬了一下,“夫人这是准备去哪里?”
沈苎把针囊收入袖中,看了他一眼:“你让人放了这么久的饵,如今鱼终于咬了钩,难道准备坐在屋里等消息?”
南祈渊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时唇角多了点极浅的弧度,“自然不敢让夫人一个人去捞鱼。”
两人没有惊动瑾名轩的下人,只从院后的小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