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一匹快马便停在了南府侧门外。
来人身上沾着夜露,连气都未喘匀,便被直接带进了南领海的书房。
书案上的灯还亮着。
南领海刚从宫中送回的折子里抬起头,来人已经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
“相爷,旧宅出事了。”
南领海握着朱笔的手停住。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出了什么事?”
来人头压得更低,声音发颤:“暗库……被人搬空了。”
朱笔从南领海指间落下,在摊开的折子上洇开一团刺眼的红。
片刻后,他起身绕过书案。
“备马!”
旧宅外的天色仍旧昏沉。
守在暗处的人已经被全部扣下,地下暗库里点着灯,几个昨夜当值的守卫跪成一排。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到现在仍旧神情恍惚。
南领海沿着石阶走下去时,没有看任何人。
原本被木箱堆得只剩狭窄通道的地下库房,如今空得一眼便能望到底。
银两没有了……
账册没有了……
药材、货单、印章,连那些用来遮掩真正货物的普通香料也没有剩下一箱……
墙边木架已经被挪开,藏在后面的暗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两道机关都被人拆得干净,淬毒短针尽数钉在木柱上,横梁里的短箭也失了机括支撑,散落在地。
南领海站在那只空掉的暗匣前,许久没有说话。
负责暗库的管事跪在后面,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名守卫急忙开口:“属下只记得换岗时喝了茶,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人已经被绑在库房里,外面的车和货……”
他说不下去了。
南领海转过身。
“所有人都喝了?”
“是。”
“送茶的人呢?”
“送茶的是库里一直用的人,可今早去找时,人已经不见了。”
南领海的目光落在负责暗库的管事身上:“旧宅的位置,还有谁知道?”
管事艰难咽了口唾沫,“除、除了库里的人,便只有几名运货的车夫和外账房那边……”
“外账房。”
南领海缓缓重复了一遍。
昨日,那人带着两只空箱在扬州城内绕了大半日。
盯在后面的人也分明看见,有人一路跟着那辆车进了当铺。
他以为对方已经上钩。
可如今看来,对方真正盯住的从来不是外账房手里的银子。
他们让一批人追着空箱,暗中却反过来咬住了负责观察的人,顺着他找到了这里。
南领海忽然抬脚,将身旁的木桌狠狠踹翻。
桌面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跪在地上的几人身体同时一震。
南领海胸口起伏,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
这座暗库藏了多年。
知道它存在的人不多,运货路线也从不固定。便是有人偶然查到旧宅,也未必找得到藏在灶房下的入口。
可昨夜来的人不只找到了暗库,还在几个时辰之内控制守卫、拆掉机关,将里面所有东西分类运走。
没有仓促闯入的痕迹。
没有留下可供追查的尸体。
甚至连最普通、最不值钱的箱子都没有留下。
对方准备得远比他想象中充分。
“外账房现在何处?”
管事忙道:“已经扣下了。”
“昨日负责跟踪的人呢?”
“还没有找到。”
南领海看了他一眼。
那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找不到?”南领海的声音不高,“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扬州城内消失了一整夜,你来告诉本相找不到?”
管事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南领海收回视线,冷声下令:“昨夜当值的人全部扣下,逐个审。知道旧宅位置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扬州。”
“外账房、车夫、管事,近三个月接触过什么人,收过谁的银子,家中多了什么东西,全部重新查!”
“旧宅失窃的消息,谁敢向外透露半个字,直接处置!”
几人齐声应下。
南领海走到石阶前,又停了下来,“东西找不回来,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走出旧宅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回府的马车里,南领海一直闭着眼。
可最近发生的事情,却在他脑中一件件重新浮现。
上庆医馆倒得太快。
掌柜死后,城南西仓也被人找到。
暗账上那个“海”字标记虽然不能直接指向他,却足够让追查的人继续往下摸。
沈苎会医……
昨夜暗库里的守卫无一人受伤,却同时昏迷数个时辰。这样的药,不是普通医者能够随手配出来的。
而沈易手中有人……
他镇守边疆多年,旧部遍布军中,想要在一夜之间调动人手和车辆,并不困难。
更何况,沈易最近一直在暗中查沈府夜袭的事情。
若他顺着那群刺客查到了什么,又从沈苎口中知道了上庆医馆与外账的关联……
南领海睁开眼,“沈府近日有什么动静?”
车外的人低声回禀:“沈将军的人确实在查那名临时替换守卫的陈六,昨日还去了他常去的赌坊。”
“沈苎呢?”
“这几日仍旧在同仁医馆和南府之间往返,并没有其他明显异常。”
南领海手指轻轻敲着膝面。
“昨夜呢?”
“瑾名轩的人说,三少夫人和三公子早早歇下。院门落锁之后,没有人看见他们出去。”
没有人看见,不代表没有出去。
南祈渊常跟在沈苎身边。即便昨夜也在旧宅,多半只是被她带着。
一个痴傻多年的人,掀不起这样的风浪。
真正值得怀疑的,仍旧是沈苎与沈易。
可昨夜的行动太干净。
人手、车辆、撤离路线,甚至连分批运送的安排,都不像仓促之间能够准备出来的。
若只是沈易父女,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样一套不惊动任何人的运送方式?
南领海沉默片刻,吩咐道:“继续盯着沈府和瑾名轩。”
“不要惊动他们。”
“是。”
“还有,把其他几处账和库全部封起来,今日之内重新核对。”
车外的人顿了一下,“府里的也要查?”
南领海抬起眼。
“全部。”
……
午后,同仁医馆后院。
沈易派来的人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
他穿着普通长衫,看起来只是来寻医问药的客人,见沈苎进门,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将军让属下亲自交给大小姐。”
沈苎没有立即拆信:“陈六招了?”
来人点头。
“王顺当夜突然腹痛,不是意外。有人提前在他的水里下了药,陈六则收了五十两银子,答应替他守那一班。”
“对方让陈六在子时前后离开后墙一刻钟,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沈苎问:“陈六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他以为对方只是要进沈府偷东西,或者私会府中什么人。直到后来听说大小姐遇袭,才知道那晚进去的是杀手。”
来人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厌恶,“他欠了赌坊不少银子。对方找到他时,不只说得出债数,连他哪一日会被赌坊的人堵在巷子里都知道。”
沈苎拆开信。
里面是陈六的供词,还有沈易这几日查到的结果。
与陈六接触的人自称货栈管事,声音沙哑,衣着普通。他们只见过两次,地点都是临时租下的小院。
沈易的人顺着地址追过去时,小院早已空了。
房主只知道租院子的人出手阔绰,拿的是假路引。
沈苎看完最后一页:“值守安排是谁泄露的?”
来人摇头:“还在查。能看见换值名单的人不少,护院头领、门房管事和负责各院夜巡的人都有可能接触过。”
沈苎将供词重新折好。
外面的人能够准确选中欠下赌债的陈六,还知道哪一日王顺当值。
这不是临时打听得来的消息。
沈府里面,一直有人向外递东西。
“陈六现在何处?”
“被将军暗中扣着。府里只说他犯了事,被赶了出去。”
沈苎抬眼:“父亲没有惊动其他人?”
“将军说,现在抓人只会让真正递消息的人躲起来。”
沈苎点头。
这一点,沈易与她想得一样。
沈苎道:“陈六暂时不要放。他既然见过中间人,后面或许还用得上。”
“属下明白。”
来人从后门离开后,沈苎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上庆医馆、暗库、沈府夜袭。
这些事情看似发生在不同地方,可背后的人都习惯用同一种方式。
收买最容易被利用的人。
只让他们知道自己需要做的那一小部分。
一旦事情败露,便立刻断掉后面的联系。
陈六如此。
云府那名侍女如此。
死去的假婆子同样如此。
他们从不在意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脱身。
只在意目的是否已经达到。
……
沈苎回到瑾名轩时,云亦柔身边的周嬷嬷正带着人等在院中。
她身后跟着两名账房和四名捧着册子的侍女,阵仗不小,却没有直接进屋。
见沈苎回来,周嬷嬷上前行礼。
“三少夫人,相爷今日吩咐,府中库房和各院私库都要重新核对。夫人命奴婢过来知会一声。”
“从今日起,各院不得私自将贵重之物送出府。首饰、账册、御赐物件,都要重新登记造册。”
沈苎看向她身后的账房:“瑾名轩也要查?”
周嬷嬷笑得客气:“府中各院一视同仁。只是今日先封册,明日才会逐院核对,不会耽误三少夫人太久。”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若有什么登记在册的东西暂时找不到,也请三少夫人尽早告知,免得清点时出了差错。”
“知道了。”
周嬷嬷没有再多说,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
南祈渊从屋内走出来,右手掌侧已经重新缠了药布,神色仍旧松散,像是方才那番话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苎看了一眼院外:“比我预想得快。”
“丢了那么多东西,他若还能安稳坐着,丞相的位置也坐不到今日。”
南祈渊走到她身旁,目光掠过周嬷嬷离开的方向。
沈苎道:“他开始清点,便会开始转移。”
“也会开始灭口。”南祈渊接得自然。
沈苎侧眸看他。
两个人都清楚,暗库被搬空之后,南领海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
他只能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重新翻一遍。
而他们等的,正是他动。
次日一早,南府各院的库房同时落了锁。
正院里,云亦柔接过管家送来的第一册清单。
她翻开封页,目光停在最上方的一行字上。
最先清点的,是府中登记在册的御赐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