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城外旧宅仍是一片死寂。
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后墙外的两处暗哨一明一暗,始终没有离开过原位。
直到林中传来三声极轻的鸟鸣。
守在树后的男人刚要回头,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扣住他的脖颈。药帕压住口鼻,不过片刻,人便软倒下去。
另一处暗哨几乎同时被制住。
绯色将昏迷的人拖进草丛,检查过呼吸,朝后方抬了抬手。
几辆没有任何商号标记的货车从林间驶出,车轮裹着厚布,碾过泥地时只留下沉闷而模糊的声响。
南祈渊的人已经换上了暗库守卫的衣裳。
其中一人从后墙暗门进去,不到一刻钟,地下库房里的人便陆续倒了下去。
沈苎给的药混在换岗时送进去的茶水里,不会伤人性命,却足够让他们睡到天亮。
确认内外都已控制,暗门重新打开。
沈苎与南祈渊先后进入旧宅。
同昨夜相比,院中没有任何变化。石路上的浮灰仍旧均匀,废弃灶房里也看不出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石板移开后,几名搬运货物的人率先走下暗道。
地下库房的灯还亮着。
守卫横七竖八地倒在木架之间,呼吸平稳。库房深处刚运进来的几只木箱尚未来得及归位,连撬开的箱盖都没有合上。
最外侧的人弯腰便要抬箱子。
“先别动。”
沈苎的声音不高,几人却立刻停了手。
她沿着木架走过一圈,目光扫过箱上的货签与地面留下的压痕,“位置打乱以后,账册便未必还能和货物一一对应。先编号,再搬。”
她正要让人取纸笔,转身便看见一名黑衣人已经打开了带来的木匣。
里面放着裁好的木牌、封条,还有数本空白的记录册。
南祈渊站在不远处,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夫人还有什么要添的?”
沈苎走到一只贴着香料货签的木箱前,掀开箱盖。
里面装的是晒干的药材。
“银两、账册照原来的位置记。”她从箱内取出一小撮药材,放在指间碾开,“药箱另用一册,货签、位置、药材种类都要写。气味相近的分开放,不能只看箱子外面的名字。”
南祈渊转头吩咐:“药箱单独编号,照她说的记。”
几名负责记录的人立即分开。
木牌依次挂在箱角,封条上也写下相同编号。每抬走一只箱子,便有人在册上记下它原本的位置、货签和去向。
银锭与珠宝装上最先驶入的两辆车。
药材与账册则被分开,不走同一条路。
沈苎看着外面的人将货车重新蒙好,问道:“这些账准备送到哪里?”
南祈渊手里正翻着一本刚封好的记录册,闻言抬眸,“天亮以前,会送到一个能让你慢慢查的地方。”
没有地点,也没有去向。
沈苎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只道:“原账和抄录的编号分开放。有人截走其中一路,另一边也能查。”
南祈渊合上册子,递给身旁的人,“听见了?”
那人低头应是。
库房里的木箱逐渐减少,原本被遮住的墙面也一点点露了出来。
沈苎走到最里面时,脚步忽然停下。
靠墙的一排木架看似严丝合缝,底部与地面之间却留着一道极窄的空隙。旁边几只木箱留下的压痕都很深,唯独这座木架下的灰尘薄得异常。
她蹲下身,指尖沿着木架边缘缓缓摸过。
一根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细线藏在缝隙里,一端连着木架,另一端向上延伸,没入横梁后的阴影。
沈苎抬头看了一眼。
横梁上方藏着数支短箭。
“别碰木架。”
她按住线后方的机括,示意旁边的人退开,“慢慢抬,只抬半寸。”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托住木架底部。
木架刚离开地面,沈苎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弹响。
声音并不来自头顶。
她眸色骤冷:“停——”
话音尚未落下,木架底部已经弹开第二道暗扣。
侧墙裂出数道细缝。
南祈渊几乎没有迟疑,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猛地带离木架。
一排淬毒短针擦着衣角射过,尽数钉入身后的木柱。
与此同时,失去压制的第一道机关也骤然绷紧。
沈苎在被他带开的瞬间甩出银针,正中横梁上的机括。原本即将落下的短箭悬在半空,只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震颤。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苎先看向木柱上的毒针,确认第二道机关已经全部射空,才低下眼。
南祈渊的手仍扣在她腰间。
“松开。”
南祈渊这才慢慢收回手,视线从她身上扫过,确定她没有受伤,才看向墙上的毒针,“搬别人家底,也不必把自己赔进去。”
沈苎没有同他争。
她重新走到木架前,避开地面的暗扣,“上面的线是故意留给人发现的。注意力全在第一道机关上,挪动木架时便会触发下面这一扣。”
南祈渊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片刻,“一明一暗。发现第一道的人,反而更容易死。”
沈苎取出一枚银针卡住下方机括,“按住左边。”
南祈渊伸手压住木架侧面的铜扣。
两人一人制住一道机关,待横梁上的短箭完全失去力道,才让人重新抬起木架。
木架被移开后,后方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墙砖。
南祈渊用刀柄将其敲开。
墙内嵌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只放着几枚尚未刻字的印章、一叠空白水路货单,以及一张被撕去一角的转运图。
最下面还压着一本薄薄的暗账。
账上没有货物名称,只记日期、数量与几个简略标记。
沈苎将货单摊开,又取来一册方才记录药箱位置的册子。
水路货单上的几个记号,与药箱侧面残留的旧印能够对应。
“这里不是最后的存放处。”她指向货单上几处被反复涂改的商号,“货运进来以后,会在这里换箱、换签,再以不同的名目送出去。”
南祈渊翻开那本暗账,目光在其中几行停住。
“这几笔入账的日子,和上庆收取诊金的日期相差不到两日。”
沈苎抬眼看他。
药路与银路都在这里汇合,却又从这里被重新拆开。
上庆医馆只是其中一处入口。
这套转运方式存在的时间,显然比上庆开设的时间更久。
沈苎拿起那张残缺的转运图。
图上标记着几处水道与货栈,唯独最后的终点被人整齐撕去,只留下一小截断开的墨线。
南祈渊将暗账放回木匣,“先带走。”
搬运继续进行。
越来越多的木架空了下来,外面的货车也依次驶出旧宅,从不同的小路离开。
沈苎从暗匣前起身时,恰好看见最后几箱普通货物也被抬向出口。
她看向南祈渊:“一只也不留?”
“好不容易找到一次,只拿几本账,未免太客气。”
沈苎唇角微微扬了一下,“难得与三公子英雄所见略同。”
南祈渊偏头看她。
她平日里对他的调侃大多不予理会,今日却难得送回来一句。
片刻后,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夫人不仅要搬走他的家底,还等着他发现以后,亲自替我们把其余漏洞翻出来。”
“他比我们更清楚,哪些地方经不起查。”
只拿走药材,南领海便会知道药路已经暴露。
只拿账册,他便能猜到有人在追查银钱。
一件不留,他反而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掌握到了哪一步。
等消息传回去,他只能清点、转移、封口。
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便越多。
最后一批账匣被抬起时,箱角卡在木架下方,南祈渊顺手托住箱底。
沈苎目光一顿,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南祈渊低头看向她。
她的手指正压在他的腕骨上,掌心微凉。
沈苎翻过他的手,看到那片重新泛红的烫伤,眉心轻轻蹙起,“昨日的药白上了。”
南祈渊没有抽回手,只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便劳烦夫人,再替我补回来。”
沈苎抬眸,正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扔进他掌心。
“自己涂。”
南祈渊稳稳接住。
沈苎已经转过身,继续核对最后几只账匣的编号,像是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耽误行动的小事。
南祈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瓷瓶。
还是昨日在马车里用过的那一只。
瓷瓶被她贴身收着,瓶身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看了片刻,将药瓶收入袖中,没有再出声。
天边泛起微白时,最后一辆货车驶出旧宅。
沈苎核对完记录册上的最后一行。
银两、药材、账本和隐藏暗匣中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各自分成几路离开,没有任何一辆车装着全部证据。
原本堆满木箱的地下库房彻底空了。
南祈渊站在石阶前,环视一圈,“等这里的消息送回去,南领海第一个查的,恐怕不是这座宅子。”
沈苎合起记录册,“他会先查,还有哪些地方也可能出事。”
暗库被搬空,只是开始。
南领海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才是他们真正等着看的东西。
两人沿石阶退出地下库房。
石板重新合拢,后墙暗门也恢复成原本破败的模样。
夜风穿过荒草,旧宅依旧安静得像是多年无人踏足。
只有藏在地下的暗库,已经一只箱子都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