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沈府主院里却还亮着灯。
刘妈妈站在桌案前,等了许久,才听杨雨婷开口,“今夜去一趟栖月别院。”
刘妈妈微怔,很快低下头:“夫人的意思是……”
“东院先停。”杨雨婷没有抬头,只将手中的茶盖轻轻压回杯沿,“韵儿留在那里的东西都带回来。近几年的总账,也先取回府中。”
刘妈妈迟疑了一下:“大小姐今日不是已经没再追问了吗?”
杨雨婷终于抬起眼,“她若真不准备追,今日便不会非要把栖月别院留在嫁妆总册上。”
刘妈妈顿时明白过来。
杨雨婷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别弄出太大的动静,告诉陈管事,这几日若有人过去,只说他这些年一直替沈府看着院子。其余的,不该说的便一个字都别说。”
“是。”刘妈妈转身退了出去。
屋门重新合上。
杨雨婷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沈苎究竟会不会真的去。
可今日那孩子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反而让人无法放心。
……
翌日。
西郊,栖月别院。
马车停在青石门前时,沈苎掀开车帘,看见了门楣上那两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
——栖月。
昨夜半弦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
别院还在,这些年没有换过主人,而且一直有人打理。
沈苎从车上下来。
右手伤口尚未完全长好,她没有用那只手借力。半弦扶了她一下,她很快便站稳了。
身后的南祈渊下来得稍慢。
他背上的鞭伤比沈苎的手伤重得多,坐了一路马车,起身时明显停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迈下车。
沈苎看了他一眼。
南祈渊也正好看过来。
“没事。”
沈苎本来也没准备问,听到这两个字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开口。”
南祈渊眨了眨眼,随后一本正经地道:“那我提前回答。”
且歌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半弦已经上前叩门。
没过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
他先看见门外停着的马车,又扫过沈苎几人,神情明显多了几分谨慎,“几位找谁?”
半弦道:“这里是栖月别院?”
“是。”
“我们进去看看。”
男人没有让路,“姑娘,这里是沈府的私宅,不招待外客。”
沈苎听见“沈府”两个字,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是这里的管事?”
男人点头:“小人姓陈,在这里管事多年。”
“多久?”
“八年有余。”
沈苎又问:“这八年,一直替沈府管着?”
陈管事迟疑了一瞬,仍旧点头,“自然。”
“那便好。”
沈苎从袖中取出沈府令牌。
陈管事看清以后,脸色顿时变了。
他显然认得这东西。
还没等他开口,沈苎已经道:“沈易之女,沈苎。”
陈管事愣住。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下白了几分,“原、原来是大小姐。”
沈苎没有为难他,“现在能进去了吗?”
陈管事赶紧侧身:“大小姐请。”
一行人进了别院。
里面并不像多年无人问津的地方。
青石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没有落叶,院中的几株海棠也修剪得十分整齐。
沈苎一路往里走,越看,心里的疑问反而越重。
如果杨雨婷说的是真的,这处别院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处置了,那么这里至少该有另一个主人。
可从陈管事方才的反应,到院中下人的装束,没有一处像是已经离开沈府多年。
“平日谁来这里?”沈苎问。
陈管事跟在她身后:“别院离城不远,府里偶尔会来人住几日。”
“谁?”
陈管事顿了顿:“都是府里的主子。”
回答得很谨慎。
沈苎听出来了,却没有继续追问。
穿过前院,便到了东侧。
这里明显与前面不同。
墙面是新粉刷过的,窗纱也很新,廊下甚至还堆着几块没有来得及收走的木料。
可屋子里却空得有些奇怪。
家具不多,靠墙的位置还留着搬动后的浅痕,像是原本放在这里的东西,才刚被挪走。
且歌往里看了一眼:“这边不是刚修过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陈管事立刻道:“东院年久失修,前阵子才重新整了整,还没来得及置办。”
沈苎抬头看了一眼窗棂,漆是新的,院角一张石桌却已经旧得发白。
她没有拆穿,只问:“为什么单独修这一处?”
陈管事一时没有回答。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陈管事!”
几个人抬头。
一名木匠模样的男人带着两个伙计从院外进来,身后还抬着一张尚未完全包好的妆台。
那人一边走一边道:“昨日不是让先停几样吗?这个已经做好了,总不能还搬回去。二小姐定的尺寸——”
话说到一半,他终于看见院子里还有旁人。
声音戛然而止,陈管事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沈苎却看向那张妆台,“哪位二小姐?”
木匠看看她,又看看陈管事,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这……”
陈管事立刻道:“大小姐,不过是下人记岔了——”
“我没问你。”沈苎语气不重。
陈管事却立刻闭了嘴。
她重新看向那木匠:“你说的是哪位二小姐?”
对方被看得有些发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道:“沈府的二小姐,沈如韵。”
院子安静下来。
且歌已经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不是说这别院早卖了吗?卖了还能替你们沈二小姐做妆台?”
陈管事脸色发白。
沈苎却没有笑。
昨日杨雨婷坐在她对面,一句一句说得那样稳妥。
年代久远……记不得了……旧契还要慢慢找……
每一句都听不出破绽。
她甚至真的不能确定,那座别院是否早已易主。
可现在——
院子还在。
沈府的人还在管。
沈如韵甚至已经来这里选过自己的东西。
胸口那股怒意再次涌上来,却和昨日看到母亲旧簪被踩坏时不同。
昨日的怒,是一下烧起来的。
今日这一股火,却像顺着骨头一点点往里烧。
沈苎看向陈管事:“沈如韵什么时候来过?”
陈管事已经不敢再敷衍,“二小姐……前些日子来过一次。”
“来了几次?”
陈管事额角已经出了汗,“三……三四次。”
沈苎又问:“东院是替她修的?”
陈管事没有回答。
沈苎等了片刻,“我在问你话。”
陈管事只能低头:“是。”
且歌脸色已经沉了:“还真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了。”
沈苎看了一眼那张新做好的妆台,反而问陈管事:“这里的账呢?”
“账?”
“这八年的收益、修缮、支出。”
陈管事忙道:“有、有账。”
“拿来。”
陈管事神色一僵。
沈苎看着他。
片刻后,他才硬着头皮道:“昨夜府里来了人,说大小姐近日要查旧账,夫人怕这边账目杂乱,特意让人把近几年的总账取回去重新整理。”
半弦抬眸。
且歌直接笑了。
“还挺巧。”
昨日刚问,昨夜便来取账。
陈管事的头埋得更低。
沈苎却没有继续逼他,“谁来取的?”
“刘妈妈。”
“什么时候?”
“亥时前后。”
“除了账册,还拿走了什么?”
陈管事嘴唇动了一下,“二小姐前些时候留在这里的几样东西,还有东院里已经摆好的两架屏风。”
沈苎听完,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杨雨婷果然猜到她会来!
而且做了准备,她甚至知道该先把最明显的东西撤掉。
沈苎没有因为这一点恼怒。
相反,她终于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女人。
能在沈易常年不在京的情况下,把沈府牢牢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杨雨婷本来就不该是个只会靠身份压人的蠢人。
只是时间太短。
一夜而已。
有些东西能搬,有些东西却搬不干净。
沈苎看了陈管事一眼:“剩下的账呢?”
“还有几本旧账,在账房里。”
“带我去。”
陈管事不敢拒绝。
账房里剩下的都是些零散旧册。
近几年的总账已经没了,可再往前翻,仍旧能看见每年固定的田租、果园收入,还有修缮别院的支出。
沈苎随手翻了几页。
七年前有,六年前有,五年前也有……
这座所谓“早些年已经处置”的别院,从来没有停止过产生收益。
只是这些收益最终去了哪里,如今还看不出来。
沈苎将其中两本旧账交给半弦,“收好。”
陈管事急了:“大小姐,这些账——”
沈苎看向他,“我母亲的别院,我拿两本账,也需要经过你的允许?”
陈管事顿时不敢说话。
沈苎没有继续查。
近年的账已经被杨雨婷先一步取走,再坐在这里翻这些旧册,也查不出更多东西。
她准备离开时,后院忽然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匆匆走来。
那嬷嬷原本只是远远看着。
等沈苎从账房出来,她才盯着沈苎的脸看了许久,眼眶忽然红了。
“大小姐?”
沈苎脚步一顿。
陈管事皱眉:“你怎么跑到前面来了?”
老嬷嬷却没理他,只看着沈苎,“真是大小姐?”
沈苎看着她:“你认得我?”
“认得。”嬷嬷声音一下有些哽咽,“您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才这么高……”她抬手比了一下,“总爱跟着夫人跑。”
沈苎怔了怔。
原身的记忆太过零碎,可被她这样一说,脑海里竟真的闪过一点模糊的画面。
春日。
满院的花。
一个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从长廊下慢慢走过去。
画面一闪便没了。
沈苎问:“你说的夫人,是我母亲?”
老嬷嬷点头,“后院还留着夫人以前住过的屋子。夫人走后,前面的地方改了不少,只有那边一直没怎么动。”
陈管事脸色微变:“那些都是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沈苎转头看他,“有没有东西,我自己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