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前面安静许多。
院墙已经旧了,几株梅树也无人精心修剪,枝丫斜斜伸过屋檐。
推开房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张旧琴,一架书柜,几幅已经褪色的画,靠窗还摆着一只针线篮,里面的丝线早已失去颜色。
沈苎慢慢走进去,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忽然放轻了。
南祈渊没有跟得太近,他站在门边,见且歌也要进去,伸手将人拦了一下。
且歌不解地看他。
南祈渊只摇了摇头。
且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沈苎,终究没有再往里走。
沈苎走到窗边,桌角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她伸手碰了一下,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小姑娘趴在桌边,偷偷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刀,在桌脚刻了歪歪扭扭的一道。
女人发现以后并没有生气,只是捏了捏她的脸。
“又调皮。”
小姑娘抱住她的腰,软声问:“娘亲,以后我们还来这里吗?”
女人笑着低头,“来呀。等苎儿长大,这里都是苎儿的。”
画面骤然散去。
沈苎的手还停在那道旧痕上,很久没有动。
这里都是苎儿的。
原来原身真的来过这里,原来母亲真的说过。
可后来她长大了。
却连这座别院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南祈渊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沈苎才收回手,她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落到了书柜最下面。
那里塞着一只旧樟木箱。
没有锁。
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半弦上前想搬出来,沈苎道:“我来。”
她刚伸出右手,南祈渊已经走了过来。
“你的手。”
沈苎顿了一下。
南祈渊俯身,将那只箱子拖了出来。
背后的伤被牵动,他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沈苎皱眉:“你也伤着。”
“所以我用的手。”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苎一时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蹲下去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些旧纸、书册和几件早已不值钱的小物件。
沈苎翻了几层,从下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没有题字。
打开以后,里面却是十分清秀的字迹。
不是沈府账房的账,更像是一个人自己随手记下来的私账。
哪处铺子一年收了多少银,哪处庄子添了几亩地,哪年修过房屋。
甚至连一些极小的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苎一页一页往后翻。
很快,她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东街药铺,岁入三成另置,不入公账,留作苎儿日后药资。
沈苎的动作停了。
杨雨婷昨日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这些年她吃药养病,哪一样不要银子?
沈苎看着那一行字,没有说话。
继续往后翻,几页之后,栖月别院四个字出现在纸上。
下面只写了很短的一句话。
——栖月留予苎儿。
再下一行。
——不典,不售。
屋内很静,窗外有风吹过梅枝,落下一点极轻的响动。
沈苎盯着那两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字。
昨日,杨雨婷坐在伊人轩里告诉她——
那座别院,早些年便已经处置了。
沈苎缓缓合上旧册。
这一次,她有证据了。
……
沈苎没有立刻回沈府。
她将那本旧册重新翻开,又将“栖月留予苎儿,不典,不售”几个字看了一遍。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半弦站在一旁:“小姐,要回沈府吗?”
沈苎合上册子,“不回。”
且歌愣了一下:“不去找杨雨婷?”
“找她做什么?”沈苎将旧册收入木匣,“问她为什么骗我?还是问她为什么把我母亲留给我的别院拿去给沈如韵?”
且歌张了张嘴。
沈苎已经站起身,“昨日该问的,我都问过了。她既然不肯说实话,今日便没有再问一次的必要。”
她转头看向门外。
陈管事还候在那里,方才那一会儿工夫,他显然已经想明白了不少事情,脸色比先前更加难看。
沈苎走出去,“钥匙。”
陈管事一愣:“什么?”
“栖月别院的钥匙。”
陈管事迟疑道:“大小姐,这院子这些年一直都是夫人那边——”
沈苎看着他。
陈管事声音越来越低。
沈苎没有发火。
她只是从半弦手中接过母亲当年的嫁妆总册,与那本旧册一起放在桌上。
“这是嫁妆总册,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手记。”沈苎看着他,“陈管事,你告诉我,现在这座院子的主人是谁?”
陈管事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他当然知道应该怎么答。
半晌,终于低下头。
“是……大小姐。”
“很好。”
沈苎没有再说别的,“钥匙给半弦。从今日开始,别院里所有账册、田契、租契,包括每年的进项和支出,都重新清一遍。”
陈管事脸色微变。
沈苎却没有赶他,“你在这里八年,院中的事情没有人比你更熟,该做什么,继续做。只不过以后每月的账,不必再送沈府主院。”
她停了一下,“送到瑾名轩。”
陈管事这回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大小姐过来看一眼。
她是真的要把栖月别院收回去。
“是。”他只能应下。
沈苎又指了指东院,“那边暂时停工,已经做好的东西先不要扔,也不必送走,全部登记下来。”
陈管事刚要点头。
沈苎又补了一句,“至于沈如韵留下的东西——”
“送回沈府。”她语气很淡。“毕竟不是她的院子,总不好一直占着。”
且歌站在旁边,听得心里痛快。
比起冲回沈府再吵一场,她反而觉得小姐现在这样更狠。
杨雨婷昨日坐在那里,口口声声说不知道、记不清、让账房慢慢找。
今日小姐连一句解释都不再要。
该是谁的,直接拿回来。
半弦收走账房钥匙,又让陈管事将现有旧账全部封好。
后院那几间属于沈苎生母的旧屋也重新落了锁。
沈苎没有让任何人再进去。
那只樟木箱,以及里面留下的旧物,则全部带回瑾名轩。
南祈渊一直没有插手,直到走出别院,他才偏头看她,“就这样?”
沈苎抬眼:“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回去找她。”
“我有那么闲?”
南祈渊唇角扬了一下。
沈苎上了马车,才淡淡补了一句,“东西已经拿回来了,她撒没撒谎,我也知道了。还回去问她一句为什么,只是给她机会继续编。”
南祈渊跟着上车,“那夫人准备怎么办?”
沈苎靠回软垫,“不怎么办。”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旧木匣。“她现在应该比我更想知道——我究竟在栖月别院里看见了什么。”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深,“夫人越来越坏了。”
沈苎抬头,“再说一遍?”
南祈渊立刻坐好。
“聪明。”
“……”
且歌在外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马车很快驶离西郊。
而沈苎猜得没错。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送回了沈府。
……
刘妈妈回到沈府时,已经过了午时。
主院里很安静。
杨雨婷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本昨夜刚从栖月别院取回来的账册。
她没有等人通传。
刘妈妈一进门,便将今日栖月别院发生的事情一并说了。
“好在昨夜已经把近几年的总账都取回来了。”
杨雨婷原本还在翻账。
听见这一句,手上的动作才停下来。
“都在?”
“都在。”
刘妈妈将另外两本册子也放到桌上,“陈管事那里剩下的,不过是些零散旧账。近几年铺进去多少银子、庄上的收益怎么走的,都在这里。”
杨雨婷低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将账册合上,“那便够了。”
语气平静得让刘妈妈都有些意外。
可杨雨婷心里很清楚,从沈苎昨日非要将“栖月别院”四个字留在嫁妆总册上开始,这座院子便已经留不住了。
沈苎只要亲自过去一趟,就会知道它根本没有卖。
她昨夜能做的,就是把不能落到沈苎手里的东西先拿回来。
如今东西已经在她手中。
至于栖月别院——
丢便丢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沈苎如今已经开始主动往回翻账。
昨日是栖月,下一处又会是什么?
刘妈妈低声道:“那后院带走的木箱……”
“不用管。”
杨雨婷靠回椅背。
那些屋子十几年没人动过,她当年也进去看过,不过都是些早已不值钱的旧物。
即便真留下了什么,也不值得她现在因为一只箱子自乱阵脚。
越是在这个时候追着那只箱子不放,越是在告诉沈苎——
那里有东西值得查。
刘妈妈正准备退下,杨雨婷忽然道:“剩下的契书都理出来了吗?”
“还有几处没有完全对好。”
“今晚理完。”
刘妈妈抬头。
“明日一并送去瑾名轩。”
这一次,刘妈妈是真的愣了,“夫人,全部?”
“全部。”
杨雨婷端起茶,“她既然要她母亲留下的产业,便给她。栖月别院已经查到了,再扣着剩下那些东西,只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回来翻账,没有这个必要。”
刘妈妈迟疑道:“那这些年……”
杨雨婷抬眸。
刘妈妈立刻收住了后面的话。
杨雨婷只说了这一句,“剩下的,照我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