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极其朴素的价值观里,顾九就算再能打,也就是个血肉之躯的普通长工。跟这种百年不遇的天灾抗衡,简直是蚍蜉撼树。
顾九垂下眼眸,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双苍白的手,心底那处最冷硬的角落,被极其轻柔地撞了一下。
在这大灾面前,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竟也比得上那些铜钱吗?
“家里没食物了,我得出去找点吃的养活你。我不会有事的,”他声音柔和了几分,眉眼间带了几分笑意,“放手吧,东家。”
顾九反手,极其克制地将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只停留了一瞬便松开。他隔着那层粗糙的布巾,极其纵容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阿春,听话。屋里有干柴有粮食,炉火别断。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把门窗死死栓住,千万别出来。”
说罢,他没给万木春再撒泼打滚拦他的机会,猛地转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那片白茫茫的狂风暴雨之中。
万木春忽然鼻子一酸,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背影,有些想掉眼泪了。
“顾九!你个不要命的王八蛋——!”万木春的骂声被极其狂暴的雷声瞬间淹没。
顾九的身影已经远去,她只能沮丧地回到屋里,对着那木排床踢了两脚。
“逞什么能啊,家里明明还有半筐馒头呢……”她一边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着,一边极其老实地走到门边,咬着牙搬过屋里最沉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层层叠叠、死死地顶在了门栓上。
屋外雷声轰鸣,狂风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撕扯着小木屋的屋顶,雨水砸在窗户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声。万木春重新坐回火塘边,把那只同样瑟瑟发抖的胖兔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兔子的长耳朵上,盯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作为现代人,她习惯了天灾来临时有预警、有救援、有手机能随时联系查探平安。可在这大靖朝的荒山野岭里,除了这堆火,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被动地等待,甚至不知道那个连蓑衣都没穿好的男人,这一去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平日里看着最亲切可爱的碎银子和铜板,此刻孤零零地散落在炕上,竟然连一点安全感都给不了她了。
万木春把脸埋进兔子的背,泪水还是夺眶而出,流入了兔子皮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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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顾九冲进府内的同时——
“唰——唰——”
几道极其隐秘的黑影宛如鬼魅般从暴雨中闪现,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满是雨水的水泥地上,任凭大雨冲刷着他们身上的夜行衣。
“主子!”燕子的声音穿过雨幕,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洛云县及青石镇地势极其低洼,上游的河水倒灌,已经开始漫堤了,如若再不理会,雨接着下下去很可能会有洪水啊!”
“郡守何在?”顾九冷着脸,低声怒喝,“最近他就一点事都没干吗?”
“郡守闭门不见客。”一个女声传来,顾九抬头一看,是站在内厅檐下的顾晏夕。她的内侍为她举着伞,却没有丝毫的用处,雨丝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往她身前扑。
顾九匆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这怎么行?他肯定是不顾百姓死活,索性装死了。”
顾九说罢,低头看在跪在身前的燕子,道:“你点五百个亲卫,随我去一趟郡守府。”
“是!”燕子身影立即消失在雨中。
顾晏夕瞪大了眼睛,看着顾九,有些难以置信。
“五百亲兵,你要跟他撕破脸吗?朝廷不会允许的。”她顾不了从天倾下的雨水,径直快步走到了顾九面前,有些焦急,“他们本来就忌惮你,才派郡守下来的,你若是与他闹不好看……”
顾九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骨砸落。他那双在黑夜中极其明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
“阿姐,你看这天。”顾九指着头顶那仿佛要将整个大靖朝压垮的黑沉天幕,声音穿透了极其狂躁的雷雨声,“两郡有数万百姓。若是南堤决口,这方圆百里连同那些还在等雨停的无辜百姓,全都会变成水底的冤魂。朝廷忌惮我,大可以收了我的兵权、要了我的项上人头,但这绝不是那狗官拿几万条人命来装死的筹码。”
“那,你木屋里的小姑娘呢?你还有老母亲呢!”顾晏夕抓着他的袖子,摇晃着他的身体,试图把他晃醒,声音凄厉,“你本来就不该管这事的,你管好你的兵不好吗?你可以让你的兵移到山上,你的兵淹不死的!”
顾九皱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抿着唇,轻声道:“我心里有数,会留他一命。更何况,如果朝廷非要降罪与我,要我性命……母亲不是还有你么?”
他说着,微微低头,垂下眼睛,轻声道:“至于她……她原本也不喜欢我。”
顾晏夕浑身一震,拽着他袖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眼睛里,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高大冷硬、却又在此刻透出极其荒谬的破碎感的弟弟。在北境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竟然在感情里自卑得像个见不得光的逃兵。
“我暂且不管你们感情之间的纠纷,”顾晏夕咬了咬牙,揪着弟弟的衣袖,“但如果你不顾自己性命,硬要跟他鱼死网破,我也只好拿火烧了你那小破屋,让你的小姑娘死无葬身之地了。”
顾九眼底微微泛起了冷光,半晌,才轻笑一声,道:“阿姐,你不会。”
顾晏夕点点头,丝毫不顾打在脸上的雨水,笑道:“以前我自是不会,但人是会变的,你大可一试。”
“……”
顾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极其克制地拂开长姐的手,猛地转身。
大门外,五百铁甲亲卫已经集结完毕,犹如五百尊雨夜中的夺命修罗。雨水浇在他们冰冷的铁甲上,泛起极其肃杀的寒光。
“走!”
顾九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马蹄声混杂着震耳欲聋的雷鸣,极其蛮横地撕裂了洛云县死寂的街道。五百铁骑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直奔郡守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