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上、脖颈上全是刚上了药的新伤,要是再在这冰窖一样的湿木板上睡一宿,他肯定会发烧的。
“哎,你等等。”万木春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声叫住了他。
顾九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她。火光下,他的眼神很静,像是一潭彻底冷下去的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你还有什么吩咐?”
万木春没理会他语气里那点极其别扭的生疏。她径直走到用泥砖砌成的宽大土炕边,脱了鞋爬上去,扯过自己那床干燥的被子,然后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一大块位置,理直气壮地命令道:“过来,睡这儿。”
顾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原本已经强行压下去的血液,似乎又开始极其不安分地躁动起来。他死死盯着万木春,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过来睡炕上,”万木春盘着腿坐在那儿,指了指他那张床,“这几天雨下得那么大,那床板估计都能长出蘑菇了,被褥肯定也是潮的。你身上那么多血口子,睡一晚湿被窝,明天伤口非得发炎化脓不可。现在外面灾民那么多,药铺可不见得还能正常开张昂。”
顾九的手指在衣袖里蜷缩了一下,偏过头,硬邦邦地拒绝:“不用。我以前在雪地泥沼里也睡过,死不了。你睡你的。”
他还沉浸在她刚才那句“对别的男子也会这样”的闷痛里,偏偏她现在又毫无防备地邀请他同睡一榻。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刚刚才对着她起了极其下作的反应?
……她就真把他当成个不会咬人的木头摆件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觉得你现在很娇弱,你就应该过来睡炕,快点快点,”万木春嚷嚷着,随即感觉自己有些太急不可耐了,她又放缓了语气,一点点谆谆善诱,“这炕底下的火道我刚添了柴,热乎着呢,这炕够宽敞,中间隔条银河都够了。而且明天还要把烤熟的土豆全搬下去,你这样固执,要是生病了,我一个寡妇,岂不是要被灾民当畜生煮了啊?求求你了,好不好?”
顾九不知被哪句话戳中了心坎,身形瑟缩了一下:“不准你说这样的话。”
说罢,他真的转身,走到了万木春的身边,很听话地脱鞋坐在了炕上。
万木春发现他有些冷汗,脸色也有些苍白,下垂的睫毛微微颤着。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戳到他了,让他这么害怕。她只好像个老母亲一样,挪到了他对面坐下,捧起他的脸,道:“好了对不起。我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来干活呢……”
“啪!”
她话音未落,手腕就忽然被顾九攥住了。顾九眼圈通红,看着她嘴唇颤抖,似是要说什么。
万木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想要询问。
“……没事。”顾九深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轻轻地把万木春的手放下了。
两人吹灭了灯,在静谧的深夜里一起躺在炕上,但是万木春知道顾九没睡,顾九也知道万木春没睡。
炕底下偶尔传来木柴爆裂的轻微噼啪声,热意顺着土砖丝丝缕缕地渗上来,烘得被窝里暖融融的。两人仰躺着,但谁都没说话。
“嗯,”万木春率先开口了,“顾九,你睡了吗?”
废话,当然没睡啦,他连呼吸声都压抑住了,你听不出来呀?
万木春暗中嘲讽地翻了自己一个白眼。
别说,跟帅哥躺一块儿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还是有点紧张的。她在现代也没有跟男人躺一块儿的经历,倒是在公司,有休息间,每个休息间有两张躺椅,午休时她倒是随机能跟哪个男同事躺一块,不过也不说话,而且男同事脚好臭,很难让人动什么歪心思。
不过顾九就不一样了……
顾九的样貌很好,人也干净,散发着很清爽很舒服的味道,不仅如此,还是个小古董,很好逗,性格也好,身材也好,对人也仗义,还很善良,品行也好……
哪哪都挺好。
万木春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顾九。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加快了,她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心动的感觉了。
黑暗中,顾九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凌厉得像是一把刀。哪怕闭上了眼睛,万木春也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准备弹射起步的防御状态,像一头被迫进了家禽窝的野生豹子,局促又不安。
“你不要说什么被人煮了的话了,”顾九下巴崩得紧紧的,声音发哑,“现在大家都吃不饱,你确实会被……”
万木春看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出声:“这不是有你嘛,你会保护好我呀。”
这话落进黑暗里,轻飘飘的。
顾九猛地翻过身,面朝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万木春甚至能感觉到他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借着炕底透出的微弱红光,她看到顾九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却极其惨烈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绝望。
“阿春,”他叫她,“不要把命押在我身上。我不值得你这么信。”
万木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她敏锐地察觉到,顾九此刻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
“你瞎说什么呢……”
“人饿疯了的时候,是不认人的,”顾九打断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哪怕是……总之,为了活下去,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只是一具血肉之躯,我会受伤,也会死。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或者我死在你前面,你该怎么办?”
万木春愣住了。
顾九是古代人,他肯定见过人吃人的景象,他是真的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她没有资格在这方面挑战他的认知。
她真的把他吓住了。
心底那点旖旎的悸动,瞬间化成了一股绵软而酸涩的疼。
万木春没有退缩。她顶着顾九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在被窝里伸出手,准确地摸索到了他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心里全是冷汗,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
万木春一点一点、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掌挤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顾九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回缩。
“你,你这是干什么……”
? ?嘿嘿要戳破窗户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