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山向来不拘泥那些俗世的规矩,晚膳就摆在沈辞院中的石桌上,一大盆红油水煮鱼放在桌面正中央格外显眼。
“疯婆子!你也太偏心了,小辞儿喜欢你就做那么大一盆,我先前想吃金铃炙,你就让我滚!”雷百草不满地嚷嚷着。
燕紫苏冷笑一声,活动活动手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敢叫我‘疯婆子’,雷大嘴你活腻歪了是不是!”
几人看着紫衣银丝的绝美妇人,不知从哪抽出一根软鞭,追着雷百草满院跑。原本以为不归山都是一些神秘的世外高人,如今这般光景,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雷百草因为沉迷医道,平日里疏于锻炼,武功底子没有其他几位那么好。不一会便气喘吁吁,被燕紫苏逮住抽得吱哇乱叫。
燕紫苏消了气,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重新挂起温柔的笑容:“不过是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百草阿弟不懂事,让诸位看笑话了,用餐吧!”
阿弟!燕紫苏除了一头银丝,容貌明媚鲜活,看着不过双十年华,说是沈辞的阿姐都不为过。现在居然管一个白发苍苍的胖老头叫阿弟!这究竟是驻颜有术,还是何方精怪仙客来凡间历劫。
戎醒还算镇定,几个年轻的却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连连摆手说不饿。
沈辞轻笑解围:“苏姨早年间种了南疆奇毒,一夜白头,容颜停滞,并非是什么山间精怪。雷师叔也就是看着年纪大,他那头白发是为了压各位师叔一头,自己用药材改的颜色,想抢不归山大师兄的名头。”
雷百草捂着屁股坐回石桌旁:“小辞儿你莫要揭我老底,我这是行医操劳才一夜白头的!”
直到燕紫苏落座将第一块鱼夹进沈辞的碗里,其他人才敢拿起筷子,吃饭时更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生怕惹了这位战力惊人的祖宗不顺眼。
不归山的人却没什么顾忌,燕紫苏细心地挑去鱼刺,不停往沈辞碗中夹鱼,看着自家乖宝宝吃饭,怎么看怎么欢喜。雷百草一边与云止戈斗嘴,一边偷偷将碟子里的卤花生往兜里揣,被钟铸山一人敲了一筷子手背后才停了小动作。
钟铸海一直在闷头喝酒,坛子里的陈年老酒被他一人喝了一大半。直到脸颊染起一层薄红,才忽然起身走到戎醒面前。
戎醒战战兢兢,终于要秋后算账了吗?不归山的诸位看起来武学功底都不薄,不知自己能扛得住钟铸海几拳。
却不想钟铸海将戎醒一把拎起,悬在半空中仔细确认了好几遍,才一把将人箍在怀中,声音哽咽:“戎醒,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震惊地看向眼前一幕。便是稳重如沈辞,都忍不住停下筷子看戏。燕紫苏不满地敲了敲沈辞的头:“好好吃饭,瘦成什么样子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在朝中也算执掌权柄,让不少人闻风丧胆,哪里还是什么小孩子,沈辞不满地腹诽道。面上虽乖乖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愿漏听半点八卦。
“从前你在我梦中,在我幻觉里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皮小子模样,如今老成这样,是不是要去投胎转世了!”钟铸海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戎醒肩头,让他停下挣扎的动作。
原来这些年钟铸海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甚至常年深陷在好友死亡的阴影中,今日没有理会自己,只是他认为眼前人又是幻觉。他戎醒何德何能,能获得如此真挚的情谊。
戎醒鼻头发酸,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落下眼泪,别扭地抬手拍了拍钟铸海的后背:“哭什么,我没死,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
钟铸海却依旧不肯放开戎醒,毕竟这些年梦境中的戎醒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笑嘻嘻地拍着自己的肩头说自己没死。
几人快速用过晚膳,给两人留下叙旧的独处空间。几个小的帮忙收拾满桌狼藉,为难地看着互诉衷肠的两人,他们暂住在这个院子,实在是避无可避。
燕紫苏轻笑道:“让小辞儿带你们去我药圃里玩吧,那里夜间景色不错。”
夜间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哪来什么美景,况且见其余几个老先生对燕紫苏药圃避如蛇蝎的模样,若是自己不小心踩坏几棵,不会把小命交代在这吧。
终究不敢讲心里话说出口,拘谨地跟在沈辞身后,像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子一样排得整整齐齐的。燕紫苏看得心软软的,别人家的孩子可爱,自家的小姑娘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的样子,最是惹人疼爱。
“这哪是药圃啊!”花叙看着眼前的一整座山,不由发出惊叹。
燕紫苏口中的美景绝非虚言,满山的萤火虫照得整片山谷恍若神境。山间的小鹿,野兔也不怕人,直往几人身旁凑。
花令微静静在原地看着花叙跟山间小兽玩耍,脸上是难得的开怀。
“沈大人,谢谢您。”
沈辞正与苏怜星讲解脚边的几株珍稀药材,听花令微没头没脑地来了那么一句,疑惑回头:“嗯?”
萤火虫的光在沈辞脸上一闪一闪的,星月垂怜,山是神山,人是天神。
花令微释然一笑,没有解释,反而岔开话题问:“我有些不解,沈大人自小生活在这样的世外桃源,为何会选择踏入肮脏尘世。”
其余几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等待沈辞的回答。
“肮脏吗?我不觉得。”
沈辞侧头,指尖清点肩上驻留的萤火虫,可小虫非但没被吓走,反而围绕在她的指尖翩翩起舞。
“人多有趣啊,千人千面。既有自甘堕落的恶人,也有身陷泥沼仍然不忘初心之人,有为了素不相识的弱者挺身而出之人。”
花令微怔怔地看着她,山谷里的萤火流转,将少年俊美的侧脸衬得格外柔和。
“若只是因为看见几处黑暗,便断定整个世间都污浊不堪,未免太过武断可惜。我之所以想走出去,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发动更多人的力量,让更多的不归山出现。这就是我们相识的意义,不是吗?”
她分明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可几人听了莫名感觉心中一热,好像有什么力量开始在四肢百骸流转。
“大人,我也有问题想问!”书墨是沈辞的心腹中唯一没有来过不归山的人,先前总是忐忑自己入不了这些世外高人的眼,生怕他们将自己从沈辞身边驱逐。
可如今见了这片赤诚善意后,心里的不安被抚平了不少。
沈辞看向他,眉眼温和:“问吧。”
? ?这两章亲情线比较趋于温馨平淡,大家猜一猜,戎醒当年假死是不是有着什么苦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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