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烟已经将近十年未曾听过圣女教的消息,她本以为这害人的邪教早就消亡了,可近来日日做噩梦,心中实在不安得厉害。
“夫人,怎么了?”外面守夜的丫鬟举着烛台走进来,轻声询问。
“别点灯!”宋挽烟忽然失声尖叫,屋内昏暗的烛光照在墙上,那些诡谲的符号又开始若隐若现。
丫鬟被吓一大跳,榻上美人的脸苍白得厉害,惊声尖叫时目眦欲裂,莫名像话本子里索命的女鬼。她赶紧吹灭烛火,按照宋挽烟的吩咐小心摸索着走到屋外。
屋内的宋挽烟,独自在榻上睁眼到天明。
宋挽烟嫁入江家后,不喜欢与这些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儿媳们打交道,便免了晨间请安。可今日江鹤年忽然早早派人通知各院,一同到厅堂用早膳。
江鹤年走进厅堂,脊背挺得笔直,精神矍铄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此人几天前还躺在榻上病得起不了身的模样。目光落在眉眼含倦的宋挽烟身上,柔和了几分:“烟儿,可是没休息好?”
宋挽烟单手轻支下颌,懒懒抬眸::“嗯,又做了噩梦。”
“早膳过后我让江琴去请吴老太医入府为你请脉。”吴老太医医术冠绝京城,当年卷入一场宫斗风波,险些满门倾覆。还是依靠江家在宫中的关系全力周旋,才能全身而退。
江家倒是甚少用这个人情,到底曾是帝王御用的太医,便是江鹤年自己身子不适都不会轻易去请,如今只是见宋挽烟脸色不好便毫不犹豫要动用旧情。
陈氏心头忍不住泛酸艳羡,江鹤年一把年纪了,对妻子依旧深情体贴。反观自己夫君江柏楠,就是根木头,木讷寡情,怎的就一点也没有遗传到当爹的优点。后院妻妾成群不说,对自己这个妻子也是敬重有余,温情不足。
“谢谢阿年。”宋挽烟柔柔一笑。
被一同唤来的杨希面上没什么异样,厉惊霜却觉得有些辣眼睛。听过老夫少妻的,可眼前两人的年纪都能做祖孙了,这样恩爱和睦的氛围实在有些难以入眼。
等人到齐了之后,江鹤年才开始宣布江家秋祭之事:“老二媳妇,你母亲近日身子不适,老大媳妇也跟着老大外放。今年秋祭便交给你来操持吧,按着往年的规格安排席面,莫要出了差错。”
陈氏眉眼间漾开真切喜色,江家一直有秋日祭祖的旧俗,安排席面这向来是当家主母才能有的体面。顿时将江柏楠后院那些碍眼的妾室全部抛在脑后,满脑子都是怎样将此次席面做得出彩。
“是,公爹,儿媳记下了。”陈氏连忙起身应下,眉眼神采飞扬。
江鹤年点点头,又看向杨希:“丫头,入府多日,在江府待的可还舒心?”
“回外祖父,长辈慈爱,下人恭谨,姐妹融洽,希儿待着一切都好。”杨希听见江鹤年点名自己,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回道。
便是江鹤年再好的涵养,此时也差点没忍住出声骂娘。这丫头这是在阴阳怪气呢,念着她刚来时给她的那场下马威。
可即便江采薇千错万错,都是杨家的主母,更是她杨希名义上的嫡母。莫要当他江鹤年真的耳聋眼瞎,不知道杨希囚禁嫡母之事。
此次杨家与承恩侯府想联手来江家身上撕下一块肉,只只派了个这般年轻的小丫头,摆明了没把他江家放在眼里。他无论是为了嫁入杨府的嫡女,还是为了江家的体面,于情于理都该给这丫头一点教训,摆明江家的态度,最好能逼得这丫头直接打道回府。
哪想到杨希不是温顺的绵羊,是逐渐长出獠牙的幼虎,自己非但没能如愿,反倒让她把江家的面子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通。
想到这江鹤年不禁有些气闷,几百年前他江家也是数一数二的顶级门阀,怎的如今儿孙庸碌,小辈愚钝,养不出这样聪慧通透的后辈。
他语气冷下来,避开油盐不进的杨希:“棠丫头呢,伤可好些了?”
老的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对一个晚辈出手,本想着让江家的几个小丫头联合起来给杨希一点苦头吃,却没想到这几个丫头实在蠢钝。被杨希三言两语挑拨得姐妹内斗,还闹得死了丫鬟。
江婉棠本无资格来厅堂用膳,江鹤年却特地派人去她的梨院传召。她本以为祖父是要替自己出头,便没有刻意遮掩脸上的红痕,起身行礼道:“回祖父,已无大碍。”
江鹤年点点头:“没事就好,身为女子理应温顺娴淑,随意拨弄口舌是非,日后嫁入夫家也不会得到尊重,反而丢了江府的体面。此次你五姐姐虽然行事莽撞了些,但也算帮你长个教训,你不仅不能怨她,还应该感恩她提点之恩。”
一句话便能颠倒黑白,抹平江婉眠对自己的所有羞辱。江婉棠指甲掐进掌心,她江婉眠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掌掴自己,最后倒成了自己的不是了。可谁又能体会到,她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不易。
即便是恨意已经浸得心口发疼,江婉棠却还是起身对着江婉眠道谢:“婉棠谢过五姐姐指教,还请五姐姐莫要再恼婉棠了。”
无论心中对这个七妹妹柔顺的假面如何倍感不适,当着江老爷子的面,江婉眠也堆起柔笑:“七妹妹哪里的话,不过是姐妹之前的玩笑罢了,我哪里会放在心上?”
厉惊霜看着眼前姐妹情深的一幕,心底一阵恶寒,江家可真不好待啊,满屋子都是一股谎言的腐臭味。
杨希却依旧面色如常,江鹤年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是真不怕家宅不宁啊。不过这老狐狸做事定然有目的,总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摸了摸袖中沈辞给的竹筒,心头稍安,便是自己实在应付不了,总归身后还有人能兜底。
江鹤年安排过诸事,准备用膳时,忽然听宋挽烟开口道:“阿年,我明日想出府一趟。”
江家从不拘束宋挽烟的行止,此番刻意提及出府,只怕不是单纯地想出门逛逛。
“大家都散了吧。”江鹤年没有再留众人。
走出厅堂后,厉惊霜才凑到杨希身旁咬耳朵:“这江家真是事多又憋屈,一大早膈应人一通,最后连早膳都舍不得留人用。”
杨希无奈浅笑:“惊霜姐姐,他们多半是有什么要事相商,总不能让江府地位最尊崇的两人离席,避开我们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