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上演姐妹情深的两人,刚踏出厅堂,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谁也不愿搭理谁。
江婉眠甩开江婉棠的手:“方才当着祖父的面,我给你留些体面,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是不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
分明受了欺凌的是自己,现在却要受害者原谅加害者,江婉棠心中一片悲凉。可她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还能在刻薄的嫡母手下活得体面,自然并非一般心性。
“此事是妹妹考虑得不周到,多谢姐姐宽容大度。”江婉棠垂着头回道。
江婉眠本就身量偏高,此刻更是看不见江婉棠脸上的嫉恨,转身带着婢女趾高气昂地离开。
陈氏满心都是自己即将能操持秋祭席面之事,平日里还能假意关心庶女来宽慰一番,此时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反倒是一直一声不吭地江婉罗,走到自己这个庶妹的身旁,递上一张手帕:“莫要哭了,她江婉眠性子就是如此遭恨。也不知是怎么得到祖父青眼的,便是我与她起了冲突,也吃了不少亏,更不别提你还是个庶女。”
江柏楠虽然妻妾成群,可对自己唯一的嫡女十分重视宠爱,陈氏更是将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以江婉罗被娇养得没什么心眼,有什么便说什么,此时是真的想宽慰自己这个受了委屈的庶妹。
可这话落在心态失衡的江婉棠耳中,就成了炫耀。她是庶女不错,可她比起这两个性子骄纵的蠢货又差在哪里?
江婉眠有老爷子的宠爱可以任意践踏自己的尊严,便是江婉罗这个其貌不扬的无盐女也要踩自己一脚,若是她们失了嫡女身份,不知还能不能如此趾高气扬!
厅堂内,江鹤年遣散了所有下人,才轻声问道:“烟儿想去哪里?”
“去祭拜‘我’。”宋挽烟一双桃花眸定定盯着江鹤年。
“不是说要彻底忘了往事吗,去那处作甚?”江鹤年满眼担忧。
当年救下宋挽烟时,他分明亲眼看见是两个女子坠崖,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可一个死了,宋挽烟却毫发无伤。
江鹤年之后问起坠崖的另一个女子时,宋挽烟说过那也是她,圣女教内,本就存在着千千万万个她。
可江鹤年却会错了意,他自小便对这些鬼神精怪感兴趣,此时自然理解为死去的不过是神女的其中一个肉身,自那以后便将宋挽烟视为神明一般尊着敬着。
遵照宋挽烟的意愿,将她安置在烟花之地躲了两年,才郑重其事地将人娶回家。朝夕相伴,更是被她天真明媚的性子吸引,对这个相差四十来岁的女子生了真切的爱慕,又不敢轻易冒犯,只能当妻子爱着,当神明供着。
宋挽烟不知道江鹤年的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邪教的人自诩干净圣洁,认为破了身的女子都是污浊的,绝不会涉足烟花之地寻人。
她在江鹤年的庇护下,在青楼躲了两年,避开了圣女教的追杀。之后又嫁入江家,本以为安枕无忧,可以彻底摆脱圣女教,可连日的噩梦时刻揪着她的心。强烈的不安驱使她必须去点八十一的墓前,去查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圣女教重现的蛛丝马迹。
“可要我跟着一同前去?”江鹤年为宋挽烟添了一杯茶,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必了,现在多少人盯着江家呢,你一出门定要带上很多护卫,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江鹤年有些害怕,怕宋挽烟一去,就跟着神明回到上界。可见宋挽烟一脸坚持,沉默片刻还是应下:“我多派些人暗中护着你。”
江鹤年回到书房后,召来江琴:“明日夫人出行,护卫之事由你负责,带上江大。”
江琴恨不得马上应下,可面上还是故作担忧:“老爷,我与江大一同前去,您身边可就没人了,还是让我留在您身边吧。江大武艺高强,行事却鲁莽,待在您身边我不实在放心。”
必须藏好自己对夫人的觊觎,江琴垂着头掩住笑意,忐忑地等待着江鹤年的决定。
江鹤年转动着拇指的玉扳指,神色不明。现在身边不少人都被派了出去,自己确实需要得用之人。江大容易冲动,只怕护不好烟儿,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江大留在江府,你随夫人同去,记住,不惜任何代价保护烟儿的安全。若是出半点差错,你也不必活着回来了。”
成了!甩开那个愚忠碍眼的胞弟,自己得已单独与夫人同行。江大心中狂喜,单膝跪下领命:“奴才定不辱命。”
第二日,天色刚微微亮。
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早早停在江府侧门,宋挽烟身着素色衣袍,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了青丝。昨夜几乎又是一夜无眠,她强压下满心惊惧,强作镇定地扶着江琴的手上马车。
江琴将被宋挽烟触碰过的手收在袖中轻轻捻动,自己房中那个丫鬟脸治好后,虽然与宋挽烟确实有三分相似,打扮后勉强能凑出五分。可赝品终究是赝品,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完美的真迹。
马车行了半日,才找到那棵老歪脖子树,宋挽烟挥手让人退到二十步外,自己提着篮子走过去。
当年为了躲开抓捕,甚至没有为点八十二立一块墓碑。
宋挽烟蹲在地上,拿出篮子里的纸钱点燃。时间太久,都快忘了,很久很久之前自己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点六十三的代号。
邪教有一种秘药,若是自小服用,便能强行改变人的经脉骨骼,最后长出来一模一样的脸庞。此药能保持人容颜不老,即便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肉体内脏已经垂垂老矣,脸却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这样的药不知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宋挽烟是邪教培育出来,最符合要求的神仆之人。她本来是想认命的,说不定培育出他们想要的人,其他达不到标准的同伴能被放过,能活着出去过正常的生活。
可惜她高估了圣女教的残忍,所有不符合要求之人,全部要被献祭给所谓的神明。大祭司说被神明抛弃的残次品,根本不配苟活于世。
所以圣女教才会有那场暴乱,当初逃出了数十个姐妹,活下来的却只有点六十三一人。
多可悲啊,她们恨着邪教,畏惧邪神。可却因点六十三是邪神选中之人,数十个姐妹便以生命为代价,来护着宋挽烟出逃。
宋挽烟静静哭过一场,见点八十二的坟前没什么异样,只当自己是多虑了。起身准备回府,却没看见地上的香灰没有被风吹散,反而打了个转,最后在地上汇成一朵囚灵花的模样。
? ?本书没有玄幻色彩,所有神明刻画都是人心中的欲望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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