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妃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往下褪。她盯着那个婢女看了好几息,又看了看廊下那个低头剥豆子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的陆华,嘴唇抿得发白。她身后的太监上前一步想开口,被林妃抬手拦住了。她站在门口又停了片刻,最终转身走了。
这一回她走得比昨天快了许多,裙摆几乎是被风卷着往前飘的。身后几个宫女太监小跑着才能跟上。拐过回廊之后她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印。她站直了之后没有回自己殿里,直接去了宫门外安排人往国师府递信。
国师收到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管家把信纸呈到他手里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卷宗,展开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好一阵没出声。窗外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当初让刺客去杀这个女人的时候,她还在林锋府上缩着不敢出门。他让人在百花楼设局的时候,她还顶着“表姐“的名头替林锋挡酒。他以为这女人翻不出浪花了,撒了手去忙选秀的事。结果他忙完回过头来一看,她已经坐在淑妃的位置上了,坐在他妹妹跟前,坐在皇帝身边,近到伸手就能够着他脖子的距离。
国师的手指在信纸边缘碾了一下,纸张被他的指腹揉出了一道细纹。他慢慢把信纸叠好放进烛火里烧了,看着灰烬卷曲变黑落在香炉里。
与此同时,太医院那边也在收尾。王远志被撤了职押去刑部候审的时候还在喊冤枉,年立志比他体面些,卷了铺盖自己走出了太医院的大门。两个人的名字从太医院的排班上被划掉,换了两个新调上来的医正。
林锋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纱布拆了之后只留了一道浅红的疤。皇帝让人传话让他痊愈了之后照常回御前当值。他销假那天走进乾元殿的时候,几个同僚迎上来道贺,态度比从前热络了许多。有人拍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说“林大夫总算沉冤得雪了“,有人递了杯热茶过来嘴里说着“往后在御前还得多靠林大夫提携“。
林锋接过那杯茶没有喝,搁在了旁边的桌案上。他站在御前当值的位置上,腰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那些人脸上堆着的笑意。他知道这些人跟王远志年立志未必有什么深交,可从前他被刁难的时候也没见谁站出来替他说过话。现在一切都翻过去了,那些笑就全涌上来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端端正正地站好了。日头从殿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比从前宽了也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已经愈合的疤,又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方向。有人从殿外经过带进来一阵风,吹得他面前那杯茶的水面晃了一下,细小的涟漪沿着杯壁荡开又平复了。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那杯茶旁边,光带里浮着细碎的尘埃,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搅动了一下,又没有搅散。
国师的书房灯亮到后半夜才熄。管家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铺在桌面上,几张纸上零零碎碎地记着林锋与陆华之间的往来,从豆腐坊吐血救人到林府住了将近两月,再到回廊上瑶瑶攥林锋手指头那件事。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寻常,可拼在一起就是另一番味道了。
国师把那些纸从头翻到尾,食指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那一页写的是一句从林府下人嘴里套出来的话——“林大夫天天给那位药娘端豆腐脑,跟伺候祖宗似的。“他的嘴角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伸手把纸合上了。
“把这些东西散出去。“他把纸折好递给管家,“太医院、御史台、翰林院,哪个衙门都别落下。要让人知道,新封的淑妃进宫之前在男人府上住了快两个月,那位林大夫还天天给她端吃的。“
管家接过纸页低声回了一句:“王远志倒台之后太医院那边换了几个人,都是生面孔,送东西进去会不会引人注意?“
国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不必送进去。就在茶楼酒肆让人传,传多了自然有人听见。御史台的耳朵最灵,他们会把话递到朝上去。“
管家领命出去了。当天夜里几条巷子的茶馆里就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茶客,喝着喝着就开始聊“听说新封的那位淑妃以前在太医院一个大夫府上住着““那大夫天天给她端茶倒水““还有一个孩子呢不知道是谁的种“之类的话。传话的人说一半留一半,像是知道什么内情又不敢说全了。听的人越追问他们越含糊,第二天话就传得更远了。
到第三天的时候,这些话已经从茶楼传到了官员们的饭桌上。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在聚餐时跟同僚提起,说“那位淑妃怕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旁边一个太医院的旧人接话说“那个大夫是林锋吧?年轻人,被女人耍得团团转“。御史台的杨御史坐在隔壁桌听着,筷子搁下来听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面色沉沉的。
第四天早朝上杨御史站出来了。他没有直说淑妃的名字,但“后宫妃嫔当以身正为范,不宜与朝臣私交过密“这句话一出口,满朝的人都听得懂说的是谁。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听说那位妃嫔入宫之前在臣子府中居住了两月有余,不知陛下是否知情“。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向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皇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但他手里的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动作很慢。
他没有当场驳杨御史。只是平声回了一句:“淑妃入宫前的事朕都清楚,不劳杨卿操心。有那功夫不如多看看刑部递上来的案卷,听说城西那边最近不太平。“他把“城西“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半分。杨御史的脸色变了一瞬,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