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撤下去之后皇帝没有立刻走。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瑶瑶在陆华怀里打着哈欠慢慢合上眼,等那孩子的呼吸彻底匀了才开口,声音放得又低又轻:“朕今日在朝上压了那些反对的人,是急了些。你说得对,出宫的事不急在一时。“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瑶瑶睡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黑下来的天幕上,“江南什么时候都能去,等她把话念完了再去也不迟。“
陆华没有接话。她抱着瑶瑶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枇杷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皇帝在窗边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他走过床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瑶瑶趴在陆华怀里蜷成一团的小身子,伸手把她踢开了一半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碰到她的脚踝时停了一拍才收回,然后他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走之后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陆华低头看着怀里的瑶瑶,瑶瑶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腮边还沾着一粒蛋羹的碎屑。陆华伸手把那粒碎屑擦了,指腹蹭过女儿软乎乎的脸颊时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温热还在。她把瑶瑶放平盖好被子,自己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随着风慢慢晃动着,叶片的轮廓在月光底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又松开的手。远处传来更漏的滴答声,一息一息地数着,融进了夜色深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地方去了。
晚膳撤下去之后皇帝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茶盏,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窗纸外面那棵枇杷树的暗影上。陆华抱着瑶瑶坐在床沿上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三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瓦檐的风声。
瑶瑶在她娘怀里醒了一小阵。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转过来看了看坐在窗边的皇帝,又转回去看了看她娘,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个圆润的小石子扔进了水面。她笑完就把脸埋进陆华怀里继续睡了,好像那一声笑只是她睡梦中不经意的动静,没有特别的用意。
皇帝被那声笑拉回了神。他偏头看了看那个埋进她娘怀里的小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低:“朕方才想明白了。江南不能去。“
陆华抬头看着他,没有接话。她心里知道他想明白了什么,那些话不用再重复一遍。
“那些传言朕会处理。“他把目光从瑶瑶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给朕几日时间。你安心住着,别让那些话乱了自己的心。“
陆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看出他没有打算现在就把那个“处理“是什么告诉她,她也没有非要问清楚。夜色已经沉了,皇帝在偏院又站了一会儿便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推开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透出来的那盏烛火,然后才把门合上。
第二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林妃被陛下召去乾元殿伴驾,一去就是大半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当天晚上陛下又点了她的牌子侍寝,接连三日都是如此。乾元殿的太监们私下议论说林妃这回可算熬出头了,之前冷落了她那么久,这一下子连着几天召见,怕是要封贵妃了。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陆华正在给瑶瑶梳头。翠竹站在廊下把听来的话低声说了,说完抬眼看了看陆华的脸。陆华手里的梳子没有停,从瑶瑶头顶一直梳到发梢,把那些细软的小绒毛梳得服服帖帖。她听完翠竹的话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一句。
瑶瑶坐在她娘膝盖上乖乖地让她梳着头,小耳朵竖着把翠竹的话都收了进去。她心里没有翻什么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就把那念头搁下了。她娘没有追问,她也不打算多嘴去猜测皇帝的心思。
当天午后陆华带着瑶瑶在院子里晒太阳,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两个并排坐着的小凳子上。陆华手里剥着一把新送来的莲子,瑶瑶坐在她脚边把剥下来的莲子壳一粒一粒垒成小堆。院墙外面远远传来宫女走路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说笑声,听不真切内容,大约是在聊乾元殿那边的事。陆华手里的莲子剥完了一整把,她把白玉似的莲子肉搁进白瓷碗里,起身去井台边洗手,水声哗啦哗啦地盖过了墙外的说笑,等水停了,墙那边的声音也远了。
傍晚时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来传了句话,说陛下今夜批折子不过来了,让娘娘早些歇着。陆华让翠竹给那小太监抓了一把松子糖带回去,自己关了院门进了屋。她给瑶瑶洗了手脚塞进被窝里,瑶瑶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只趴着的小猫。陆华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去,她听着外面风穿过回廊的声音,想着皇帝那些“处理“的话,又想着那三日里连传林妃侍寝的消息,慢慢把那些碎片拼成了一个轮廓。虽然这个轮廓到底是什么她暂时还看不清,但心里那层从昨天起就悬着的东西往下落了一截。
第三天傍晚乾元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林妃被晋封为贵妃了。消息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连洒扫的小太监都在议论林贵妃往后怕是要踩到淑妃头上去了。陆华在偏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晾一件洗好的小褂,手里捏着竹竿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衣裳撑平挂好了。
瑶瑶坐在枇杷树底下看着那件被风轻轻吹动的小褂,又看了看她娘站在竹竿前面平静的侧脸,什么心念都没有浮起来。她只是把手边那堆垒好的莲子壳推倒了又重新垒,莲子壳碰在一起发出轻微干燥的声响,一粒一粒滚到了她的小腿旁边又停住了。她伸手又把那些壳一粒一粒拢回来,指尖捏着壳沿的触感又脆又涩,像捏着一片一片干透了的旧事。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比下午长了一大截,整个树冠在青砖地上铺开了一大片暗色的阴影,边缘模糊地融进墙根里的灰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像一个人把满腹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最后只挑了几个字出来说,其余的全咽回去了。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又穿过去,把铜铃那点余音卷得远远的散在暮色里,再也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