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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走后林妃回到殿里重新坐下来,把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搁在了桌上。

她的脸色还是跟方才一样红润,嘴角还挂着那层笑,可她坐回软榻上的时候手指把香囊边缘的布料慢慢捏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她盯着殿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把香囊重新拿起来绣了。针尖扎进绸面的时候她跟旁边的心腹宫女轻声说了一句:“我哥信了。你去安排人,把乾元殿和淑妃那边都盯住了。“

宫女应声退了出去。林妃低头继续绣那只香囊,针脚比方才密了一些。她面上那层红润是真的,皇帝日日来的日子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可他夜里靠在罗汉床上批折子的背影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翻过身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侧影,看他肩头的衣料被烛火照出淡淡的纹路,看他翻页时的动作不急不躁,像翻一本跟他毫无关系的书。

她看得越久心里就越冷,可第二天天亮他走之后,她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那张气色越来越好的脸,又觉得那点冷也没什么了。

至少他在她殿里。至少外面的人都知道他在她殿里。

她让宫女把从乾元殿那边收回来的消息一张一张理好放进匣子里锁上,钥匙贴身挂着。

消息里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帝几时用膳、几时批折子、几时去了淑妃那边、待了多久。

派去偏院那边的人隔两日也送一回消息回来,写的也无非是淑妃今日做了什么、孩子几时午睡几时醒、在院子里晒了什么药材之类的话。

林妃翻完那些纸就锁回匣子里,心里慢慢踏实下来。眼线在、消息在、哥在外头撑着,她暂时不慌。

偏院那边对这些监视浑然不知。陆华从刘公公那边知道林妃的人偶尔会来附近转悠,但她也知道那些人只敢远远看,不敢靠太近。她在院子里该晒药材晒药材,该陪瑶瑶玩泥巴还是陪瑶瑶玩泥巴。

这段日子是她们入宫以来最松快的几天。翠竹每天从膳房端回来的食盒比从前丰盛了不少,瑶瑶的碗里多了一小碟桂花糕和一小碗杏仁酪。她吃桂花糕的时候会把上面的碎桂花先一粒一粒舔干净了再咬糕体,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陆华坐在旁边端着碗喝粥看着她那个吃法,嘴角弯着,也没有催她快些吃。晨光从东墙斜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色的光,把瑶瑶腮帮上沾的糕屑照得发亮。

吃完早膳之后陆华在廊下给瑶瑶编了一条新的红绳手链。绳子是她托人从外头带回来的细红棉线,编成简单的平结,中间穿了一颗小银珠。她给瑶瑶系在右手腕上,瑶瑶举着手腕看那颗小银珠在日光里晃来晃去地反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去玩她的枇杷叶子了。陆华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女儿在枇杷树底下蹲着挖土,小手指头戳进松软的泥里又拔出来,戳出一个一个小洞,然后再拿碎叶片盖住又重新戳。她来来去去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额角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也不觉得累。

午后翠竹端来了一碟切好的梨,瑶瑶拿签子扎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扎了一块递到她娘嘴边。陆华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梨肉清甜多汁,咽下去的时候凉凉的一线从喉咙滑到胃里。瑶瑶看着她娘吃了才满意地转过去继续扎第二块自己吃,小腿挂在椅子边上晃荡着,脚尖够不到地面就那么一翘一翘的。

过了几天朝堂上的风向也慢慢变了。那些之前揪着“妖妃“两字不放的御史见皇帝根本不理这个茬,连着好几天递的折子都石沉大海,渐渐也就不再递了。

再加上林贵妃得宠的消息在外头越传越盛,原本用来攻击淑妃的那些话找不到新的着力点,像一把火烧尽了柴就自己灭了。

朝会上没人再提淑妃的事,大家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岔开了——边关那边最近有一批军报送来,说北境有异动,各部的折子堆了厚厚一摞,谁也没空再去管后宫里谁得宠谁失宠这种事了。

刘公公把朝会上的变化传给陆华听的时候,陆华正蹲在院子里帮瑶瑶把枇杷树底下的土重新拍平了。

她听着刘公公的话,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小块凸起的土按平了才站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刘公公说了句“有劳公公“,又蹲回去继续陪瑶瑶玩了。

那天傍晚皇帝难得有了空亲自来偏院用晚膳。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瑶瑶正蹲在井台边拿小木勺舀水浇一棵花盆里刚冒出来的小草。

看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浇她的水了。

皇帝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她浇了两勺水,伸手把水瓢接过来帮她舀了一勺递过去。

瑶瑶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很短,像一朵花开了半瓣就合上了,可他看见了。他蹲在那里看她浇完了那棵草才站起来进了屋。

晚膳摆上桌之后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着,瑶瑶坐在两人中间的小凳子上。皇帝给她夹了一筷鱼肉又夹了一块炖萝卜,瑶瑶来者不拒全吃了。

陆华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隔着一个孩子各自吃饭的样子,桌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把三个人的脸笼在一片温吞的白雾里。

廊下铜铃被风吹着响了一声,那声音脆脆的,落在满院的暮色里像一个轻轻的点,点在了一天长长的尾巴上,恰好收住了。

窗纸外面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最后的日光晒得泛着油亮亮的绿,一片一片密密地挨着,像一层叠着一层的手掌,把天边那抹正在变暗的暖色接住了又轻轻托着,不肯让它那么快就掉下去。

连着五日,皇帝没有踏进林妃殿门半步。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说是林贵妃偶感风寒,不便见人。偏院里的翠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后面补了一句:“听乾元殿的小太监说,陛下派人去问了几回安,贵妃娘娘都让人回话说怕过了病气给陛下,请陛下先别来。“

陆华正在缝一件瑶瑶的冬袄,针尖扎进厚实的棉布里穿出来,线头被她拉得绷直。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