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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瑶靠在她腿边玩一只布老虎,耳朵听着翠竹的话,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把布老虎翻了个面,看着老虎肚皮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缝线,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那念头起初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看东西,随着她盯着布老虎的时间越长就越来越清晰。

她把手里的布老虎放下了,仰头看着她娘的侧脸,心念的话一点一点送到陆华耳边:“娘,那个女人出事了。她的脸。“

陆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瑶瑶,瑶瑶没有张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陆华把针线搁在膝上,弯腰把瑶瑶抱起来。

她抱着女儿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一盆翠竹前几日移栽过来的薄荷,叶子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边。她看着那些卷边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明白瑶瑶说的是什么。

国师当初给他妹妹治烧伤用的那门巫术,把伤转移到野鸡身上,代价是时间到了之后就会反噬。如今那女子在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久,反噬的迹象该冒头了。

当天午后皇帝来了偏院。他进门的时候面色如常,在桌边坐下喝茶的时候也没有主动提林妃的事,直到陆华问他“贵妃那边怎么样了“,他才把茶盏搁下来。

“她那边的人把门守得严实,朕派了两拨人去探病都被挡了回来。说是贵妃娘娘不愿见人,连她贴身的大宫女都是隔着门帘回的话。“皇帝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抹了一圈,声音不高,“朕觉得不对。她若是真病了,不该连太医都不让进。“

陆华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她心里知道那门后面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她垂下眼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只说了句:“那边既然把门守住了,就暂时别去敲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听懂了那话底下的意思,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喝了两口之后转了话题说起边关的军报来,像是把林妃那边的事暂时搁到了一边。

而林妃殿那边,这几日确实跟铁桶一样。

门从里面闩上了,窗子也关紧了。殿里本来有几扇朝南的大窗,如今全用厚帘子遮了个严实,日光透不进来,屋里常年点着十几盏灯。林妃坐在最里面那张软榻上,面前搁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她看了两回就把镜子扣了过去。

她的脸上从耳根到下巴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起初只是几粒像蚊子咬过的小包,隔了一夜就连成了片,皮肤表面凸起来一层粗粝的红色,摸着发烫,搔一下就往外渗透明的汁液。她拿帕子捂着半边脸坐在榻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是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熬出来的。

她的大宫女叫菱角,从她入宫起就跟着她。这会儿菱角蹲在榻边给她用凉水敷脸,帕子刚贴上去她就疼得抽了一口凉气,手扬起来要打翻那帕子,又忍住了。

“外面的人怎么说的?“林妃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菱角一边换帕子一边低声道:“奴婢都挡回去了。陛下那边派来的人说身子不适不宜见客,太医来了两拨,奴婢都说娘娘吃了药歇下了,让他们明日再来。门一直关着没人进来过。“

林妃闭着眼点了点头。她的指甲掐着榻沿的软垫,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凹痕。她知道这脸是怎么回事。

她哥当初给她治烧伤用的那个法子,他跟她说过会有反噬。

她当时疼得顾不上问清楚反噬是什么样,如今镜子里的那张脸告诉了她答案。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脸就是那门巫术的回响。

菱角换完帕子又端了一碗安神药来,林妃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她重新靠回榻上,拿帕子捂着半边脸望着头顶被灯烛照得昏黄的帐顶。

她知道皇帝一定会起疑,他派来的那些人虽然都被挡回去了,可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轻易放手。眼下她只能拖,拖到这张脸能见人了再说。

菱角把药碗端走的时候,林妃叫住她低声吩咐了一句:“传话给我哥。让他那边别动,我这儿自己撑得住。“菱角应声出去了,门重新合上之后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开时的噼啪声。

窗外日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细窄的白,落在地面上像一道刀痕。林妃看着那道白线慢慢往墙角缩,把自己蜷进软榻深处,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乾元殿那边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来。他靠着椅背闭眼歇了片刻,睁眼时跟旁边的刘公公说了句:“贵妃那边暂时别派人去了。让人留意着殿里日常出入的动静,有人出来送东西就跟紧了。别惊动他们。“

刘公公躬身应了。皇帝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了,手指翻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里一下一下传出去,像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地收网,绳结拉紧了,力道不重但正在往回收。

殿门外有人在廊下走动,鞋底擦过砖面的声响被夜风压得低低的,混进远处隐约的更漏声里去了,听不真切,像是那根正在收紧的绳子在暗处轻轻摩擦了一下石头的边缘,发出了一声只有贴近了才能捕捉到的嗡鸣。

殿里的灯越点越多了。林妃从前只让留四盏,如今从早到晚点了十几盏,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没有一处暗角。可她照亮的范围越大,铜镜里那张脸就越无处可藏。

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皮肤表面凸起一层粗粝的暗红色,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泥块,边缘翘起来渗着透明的薄液。她每天早晚对着镜子看一回,看完就把镜子扣在妆台上,指甲在镜背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可她知道皇帝夜里不会再来了。她以病为由挡了他五日,他起初还派人来问,后来连人都没派了。

她的嘴角在泛红的皮肤底下扯出一丝弧度,那弧度里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得。她觉得这是皇帝在等她主动开口召他。她觉得他从前日日来,是因为离不了她。

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位置,只要她把脸养好了,他还是会回到她榻边那张罗汉床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