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华的脚步渐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她走回偏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枇杷树的影子模糊成一团深灰色的轮廓融进墙根里。
她蹲下来把瑶瑶放回地上,让她自己踩着台阶走进屋去,自己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瑶瑶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来蹲在她娘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她娘的膝盖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发旋,伸手摸了一下。她想起国师方才在甬道上微微弯下腰行礼时那个姿势,跟当初在国师府把她关在牢里时的姿态判若两个人。
她心里那层还没完全褪干净的寒意又从某条缝隙里渗出来了一线,可她在门槛上坐了这一会儿之后那寒意又被日光晒温了的青砖从底下托住了,慢慢化了。
她站起来进了屋。
而国师那边已经进了妹妹的殿门。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同时,屋里那层暖融融的烛火像是被什么搅动了一下。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屋里的光线,一个瓷碗就从他耳边飞了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门板上,碎瓷片落了一地。碗里残存的药汁顺着门板往下淌,在烛火底下泛着浑浊的暗褐色。
林妃站在榻前,头发散着,脸上蒙着一块厚纱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底下全是血丝,眼白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黄,像被什么从里面烧过一样。
她的手还保持着扔完碗之后的姿势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看见轮椅上的身影才猛地收回去攥住了衣襟。
“哥。“她的声音从纱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
国师没有躲那个碗。瓷片飞过来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偏了一下头让那碗从耳侧擦了过去。
他看着妹妹那双浮着血丝的眼睛,轮椅推到了榻边,伸手按住她攥紧衣襟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声音又稳又轻,像在一只受惊的猫后颈上顺毛:“没事了。我给你带药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林妃盯着那个小瓷瓶看了两息,手指松开了衣襟抓向瓷瓶,可国师没有立刻松手。
他把瓷瓶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抬起妹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隔着那层厚纱巾他的目光稳稳地落进她的眼睛里。
“这几天受委屈了。先把脸治好,旁的等好了再说。“
林妃点了点头,接过了瓷瓶。她让菱角打了一盆温水来,亲手把蜡封剥了,倒出里面的药膏在指尖上。药膏是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浓烈的苦味,还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腥气。
她指尖蘸了药膏慢慢抹在纱巾下面的皮肤上,药膏碰到红疹的时候起了一阵刺刺的灼热,可她咬着牙没有缩手,把整张脸都涂满了。
涂完之后她对着铜镜看了又看,那些凸起的红疹在药膏底下渐渐平伏了一些,表面粗粝的质感也被覆盖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敷了厚厚一层褐膏的脸看了半天,终于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了出来。
国师看着她把药膏涂完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的询问意味,像是在问一件明天要不要上朝再议的事:“这段时间陛下虽然日日来,可你跟他之间到底怎么样了?肚子有没有动静?“
林妃正拿着干帕子轻轻按脸颊边缘多余的药膏,听见这话手指停了一下。她把帕子放下来,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纱巾底下那张半涂了药膏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沉默已经把答案递过去了。
“没有。“她说了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国师靠在轮椅背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搭着的那块薄毯,手指在毯面磨了几下才重新抬起头来。他没有把失望摆在脸上,可他沉默的那几息本身就比什么话都重。
他看着妹妹转过去重新对着铜镜整理纱巾的背影,把那句“继续“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药先用着,不够再让人送进来“。
林妃背对着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国师在榻边又坐了一小会儿,看菱角给妹妹卸了纱巾重新换了薄薄一层药膏,确认药效已经开始显出来了——脸颊上那些凸起的红疹比方才平了大半,渗液的地方也收敛了——才让管家推着他出了殿门。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可他在门合上之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声,像什么人憋了太久终于松开了一点点闸口。他没有叫人停,轮椅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回廊和甬道,一路碾过青砖和石缝,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一息。他侧头看向甬道另一边,那是往偏院去的方向,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那边的廊下亮着几盏灯笼,光晕朦胧地笼着一小片墙根和地面,什么都看不真切。
管家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走哪边“。
国师把目光收回来,说了句“回府“,车轮重新转了方向往宫门的方向去了。灯笼的光把他轮椅的影子拉在青砖地面上一段一段地碎开又拼上,像什么字迹被水洇了又干、干了又洇,反复了几回也成不了形。
宫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沉的响,地面震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轮椅上的人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界处停了一瞬,然后融进了宫墙外面那条长街更深处的暗色里。
灯笼光晃了一下,把那个融进去的轮廓最后拉长了一截,然后那截影子也被夜色接过去了。
远处有一辆马车驶过,铜铃随着车身的颠簸叮当作响,从近到远,越来越淡,像一个正在离开的声音,被风卷着带走,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轮廓,很快就散尽了。
林妃攥着那只小瓷瓶坐在榻上,国师的轮椅已经出了殿门,留下的那几句话还在她耳边绕着没散。
“下次陛下来了,把这个化在水里给他喝。无色无味,不会察觉的。“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新瓷瓶,瓶身比方才那瓶药膏小了一圈,用红蜡封着口。
她翻过来看了看瓶底什么都没写,摸上去光滑冰凉,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