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刚踏进“在空中”餐吧，李靖便自然抬眼，轻声招呼：“来了。”
“嗯，我又来了。”她点头落座五号桌，这里早已成了她固定的位置。
一连五个工作日的午餐她都泡在店里，起初的前两天和李靖基本上没什么互动。
直到第三天用餐时，他顺口问她是不是在附近上班，曾幸没有遮掩，坦言自己就在 1906创意工厂的杂志社工作。
他轻轻“啊”了一声，紧跟着追问：“是编辑吗？”
“我倒是想，可惜不是。”曾幸然一笑，全无半分窘迫，“才刚入职行政部，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打杂也需要本事。”李靖眉梢一挑，“没猜错的话，你在《锦官蓉潮》上班？能进这家杂志社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真没客套撒。”曾幸忍不住失笑，“眼下手上全是细碎活儿——疏通卫生间、换灯管、报修电脑、更换打印机墨盒，各类琐事全都归我。”
李靖没有马上接话，安静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轻快，毫无抱怨，才慢慢开口：“你心态好难得撒，守住这份心气，往后肯定能做出成绩。”
“我也是这么想的。”曾幸支着下巴朝他甜甜一笑，“所以我才说只是‘目前为止’，踏实努力，说不定以后也能分到正经任务。”
“一定会的。”李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像是真的信她能做得到。
他格外欣赏这般乐观通透的姑娘，和她闲聊不必拘谨设防，相处格外舒服松弛。
那次交谈过后，每次曾幸进店，李靖都会熟稔地主动搭话，两人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他待人温和熟络的模样，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曾幸暗自感慨，这人天生自带亲和力。
她慢慢发觉李靖自有一套拉近距离的分寸：与人交谈时总直视对方双眼，语调松弛从容，仿佛相识已久。
他闲下来便会走到桌边和客人摆几句龙门阵，店里不少客人都乐意同他闲谈。
每逢他抽空过来同她闲聊，曾幸都十分享受这份闲散自在的氛围，短短几日，两人已然相熟。
她刚落座，他就走过来笑着问她：“今天想吃啥子？”
“我翻翻团购，再想想要吃啥子。”她落落大方地在手机屏幕上下划动指尖，丝毫没为自己顿顿都在精打细算感到窘迫。
“要不要试试店里新推出的套餐？还没上线团购。”李靖建议，“钟水饺 红糖糍粑的组合，促销价才十八块，保管你吃得巴适。”
“十八块？可以撒！”曾幸搁下手机，抬眸望向李靖的瞳孔闪亮，“那就要这个吧！”
八分钟后，李靖把托盘里的两道小吃逐一放到她面前：“请慢用。”
曾幸夹起一颗水饺送入口中，轻轻咬破软滑的薄皮，紧实细嫩的纯肉馅瞬间在舌尖化开。
最绝的是那层裹满饺身的红油酱汁，浓郁的蒜香与甜红酱油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微辣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回甘，鲜、甜、麻、辣层层铺开，越嚼越香。
收尾的三块金灿灿的红糖糍粑整齐码在碟中，表面淋着深褐色的红糖浆，在明亮光线下微微泛着油亮。
曾幸端详了一会，才夹起一块咬下去，先是听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酥脆的外壳应声而破，紧接着便是滚烫而黏糯的糯米内里。
每嚼一口，绵软的糯米内里便化了开来，在唇齿间拉出细韧的丝，红糖的甜味很正，带着一点焦香，从舌尖慢慢滑下去。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实在太美味了，三块糍粑进了肚，甜味从胃里漫上来，把上午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对行业现状的惊愕与忧虑、还有那篇还找不到思路的文章，都暂时压了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这也太安逸了。”
李靖在吧台后面低低笑了一声：“安逸撒？我这手艺还得行吧？”
“咋个不得行呢？”曾幸抚着肚皮望向他，“若我也有这个本事该有多好，也不至于理不出半点思绪，让文章难产了。”
自嘲归自嘲，分内的事仍得踏实琢磨。
李靖收走餐盘后，她没急着离开，反倒拿出纸笔，坐在原位对着手机翻阅资料，沉下心反复推敲。
李靖极有分寸地没再打扰她，二人各守一方，各自专注手头的事。
正苦思无解时，朱千寻先前问她的几句话忽然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你有玩抖音么？”
“小红书、微信视频号、知乎、b站、微博，这些都有玩么？”
“连你这种忠粉都不怎么买我们的杂志了，改去看移动端的媒介平台，如今还觉得进纸媒工作幸运么？”
念头闪过，曾幸眼中骤然一亮，猛地坐直了。
她总算反应过来，朱千寻口中的这些平台，正是当下风头正盛的移动端媒介，纵然各家都设有网页官网，但大众早已习惯打开手机 App浏览内容。
她迅速抓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三行字：
“媒介的迭代经历了三个阶段：从传统媒体到互联网网站，是一次传播渠道的变革；
移动端媒介的出现，是对影像资讯与碎片化阅读的重构；
而当下人工智能（AI）的全面接入，则是对信息分发逻辑与人类认知方式的彻底颠覆。”
原本乱成一团的思绪，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一条清晰的线索破土而出。
曾幸恍然大悟——原来朱千寻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谈，根本不是随口一问，而是潜藏着对媒介传播形式最深刻的省思！
朱千寻早就把破局的线索和方向塞到了她手里，只是她先前身在局中，浑然未觉罢了！
离开餐吧时，曾幸步伐轻快，从眼神到状态更加元气十足。
李靖打趣道：“发生啥子了？咋个突然看起来这么有精神呢？”
曾幸转头给了他一个开心的甜笑：“突然想通了困扰我一上午的难题，恨不得马上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把想法给敲出来。”
“这样呀。”他也笑了，眉眼弯弯的模样甚是帅气，“祝好运撒。”
“你也一样。”她兴冲冲地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行政部办公室，曾幸打开文档，深吸一口气，顺着刚才顿悟的思路飞快敲起字来。
同一时间的编辑一组，郑唯正低头核对最后一批服饰借还台账，刚放下笔，刘政仁又扔过来一沓稿件：“这些全部通篇校对一遍。”
都是组内所有男编辑写完的初稿，她要逐篇修正错别字、调整图文行距、统一标点格式，可最终稿件署名永远没有她。
才校到第三篇，刘政仁粗声粗气的喊声便骤然响起：“郑唯！过来一下！”
郑唯指尖微微收紧，先匀了匀翻涌的心绪，才推开椅子起身。
走到组长办公桌前，她面上已经拢起一抹职业浅笑：“刘组长，啥子事？”
“今晚有个酒企客户饭局，你跟着一起去撒。”刘政仁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对方市场负责人要谈广告投放，你心里有数，得做好喝酒的准备。”
郑唯指尖下意识蜷起，指节几近发白，强压下心底的抵触，没有应声。
“杵到这儿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刘政仁面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组里哪个没陪过客户应酬？难不成就因为你是女娃儿，就该特殊对待？我早说，还是男员工扛事。”
他摇着头自顾自感慨，满是不以为然：“招女员工实在麻烦，酒量不行、推三阻四，一场饭局处处束手束脚……”
“我清楚了，刘组长。”郑唯少见地打断他，语气平稳无波澜，“我会在自己酒量范围内应酬，实在顶不住也没得办法，想来你也不愿看见我在客户面前失态出丑。”
不等刘政仁开口反驳，她微微颔首，转身往工位走，轻声丢下一句：“我先回去赶校对，稿子还剩大半没弄完撒。”
刘政仁盯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头窝着一团火气，偏又挑不出她话里半分错处，只能硬生生压下怒意，重新埋首自己的工作。
郑唯极为罕有地没在第一时间回到工位。
她先拿着杯子去了茶水室要为自己泡杯玫瑰花，恰巧撞见张伸博在冲咖啡，由于正处于情绪不佳的状态，她只是礼节性地对他点了点头。
张伸博冲好咖啡，随即让到一边，出乎郑唯预料的是他并没急着离开，反而停了下来。
“最近工作忙吗？”他主动询问。
“哪能有你忙。”她笑了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我这点杂活，不像你既耗脑力又得四处跑。”
张伸博听出她语气里那点隐隐的羡慕，沉默了一会儿：“你很有才华，只是还没遇到机会。”
“真的是没遇到机会吗？”郑唯低头看着杯里舒展的玫瑰花瓣，继而苦笑，“金哥在的时候，一组可不是这番光景，刘组长不就是恼火我和金哥要好？”
“郑唯。”张伸博低声提醒，余光扫了一眼走廊。
“没事，我也就随口一说。”读懂他的顾虑与维护，郑唯语气软了几分，“我入职后是由金哥手把手带出来的，被刘组长归为旧派系，似乎也属常情。”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撑得住。”她眼底藏着疲惫，眼神却格外坚定，“只要还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就没那么容易被击垮。”
说完这句话，郑唯率先抬步离开茶水间，张伸博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