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里,指派给曾幸的全是打杂的工作,基本上是杂志社哪里有杂活需要处理,朱千寻就把她派到哪里。
曾幸一次都没有表露出排斥或抗拒的神色。
对接到的任务,她总是第一时间起身快速赶去处理,她做事认真又高效,上班第三天就赢得了同一办公室的女同事好感。
女同事叫王清清,打从和曾幸聊上后话题便逐步多了起来,空闲时两人偶尔会闲谈。
王清清很好奇曾幸为什么会来《锦官蓉潮》应聘,又如何能对这些琐碎工作保持高度的热情?
“我还真没觉得自己在工作上有多热情。”曾幸对自己得到的评价显得颇为意外,“既然都来上班了,把份内的事情处理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至于王清清的另一个问题,曾幸是这样解释的:“我好喜欢《锦官蓉潮》啊,从十三岁就用零花钱每期都买来看了。”
“少女时代,我很憧憬杂志里的模特,想着长大后也要成为那样的女人,大专时一度也照着杂志的款式去买仿制的衣服来穿。”
说着说着,她瞳孔里流露出怀念之色,下意识地双手托腮感慨:“那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撒,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着要有一天能进这家杂志工作就好了。”
“那现在还这么觉得吗?”王清清打趣,“还觉得能进来工作真好?”
“当然!为什么这样问?”曾幸诧异地反问,眼神清澈,“能进公司,我还是觉得好幸运。”
朱千寻翻了一页资料,没有抬头,但曾幸那句“好幸运”落在耳朵里,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
就在这场对话告一段落之际,她突然开口问了曾幸一个问题:“你认为能进来就算幸运了么?”
“啊?”完全没想到朱千寻会主动和自己说话,曾幸一怔,稍后才反应过来,“是、是的。”
朱千寻面无表情地继续问她:“你有玩抖音么?”
“有的,经常刷。”
“小红书、微信视频号、知乎、b站、微博,这些都有玩么?”
“我手机里都装着呢!”曾幸意外之余又带着些小兴奋,“朱总监也常上这些App吗?”
朱千寻耐人寻味地看着她:“那你现在还买杂志和报纸看么?”
“好几年都没买了。”曾幸不假思索地回答,“报刊的大多数内容,手机都能读到、并且还快。”
“《锦官蓉潮》呢?”朱千寻语气很淡,从表情上让人判断不出她的意图,“现在还买么?”
曾幸目光闪烁了一下,睫毛逐渐低垂,似乎变得有些难为情,声音亦不自觉地降了下来:“没少女时代那样每期都买了,不过偶尔想起来会去买来看。”
“连你这种忠粉都不怎么买我们的杂志了,改去看移动端的媒介平台,如今还觉得进纸媒工作幸运么?”朱千寻直挺挺地凝视着曾幸,抛出一个棘手的问题。
“……”曾幸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掂量出了这个问题的重量。
该怎么回答才好?就她过往的人生经历与阅历而言,在短时间内完全想不到答案,可是直属领导的问题,又不能拖得太久不回答。
朱千寻一眼就看出了这丫头内心在天人交战。
她收回视线的同时,也向这丫头抛出了一个要求:“好好想想。明天下午下班前,把你的真实想法以文章形式交给我。”
曾幸微微一怔,心头虽泛起几分压力,却更多是藏不住的雀跃。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件不用打杂的差事,纵使摸不透朱千寻的心思,她也格外看重这次机会。
“好的,朱总监!”她脆生生地应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连带着眉眼都生动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与此同时,位于一楼的《锦官蓉潮》编辑部,独享着全社最阔绰的办公空间。
130㎡的面积被泾渭分明地切割成三大区块,三个编辑组各自划地为营,牢牢把控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郑唯所在的一组曾是全社的策划王牌,早年凭惊艳的选题屡创销量奇迹,但近年锋芒渐被二组掩盖。
自从前组长金英武辞职创业,资深经理刘政仁接任后,这个团队便成了他的“加班大本营”。他笃信男下属更能吃苦,几乎不招女员工。
郑唯,成了这个近乎全男班阵营里唯一的女性。
她正坐在电脑前,一手夹着电话,一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和某高奢品牌的公关交涉,试图为同组男同事的拍摄争取一套当季主推的成衣。
刚凭借过硬的专业素养将对方说服,还没来得及搁下手机,她就听到了刘政仁扯着浑厚嗓音叫着她的名字:“郑唯,冲杯咖啡过来!”
她紧紧抿了抿嘴唇,稍后才应了句:“好。”
才刚直起身体,刘政仁新的指令又紧接着抛了过来:“等等!泡咖啡前先接下我发过来的文件,打印三份装订整齐,然后和咖啡一块拿过来!”
瞬间,郑唯身体僵硬了那么一下,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温和地又应了声:“好的,马上。”
先在打印机旁拿到打印文件,逐一将它们装订整齐,她再到茶水室冲咖啡,就这样一手拿着打印文件、一手端着杯子,将它们轻盈地放在刘政仁桌面上。
“刘组长,还有什么需要处理吗?”她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浅笑问。
“你在处理的借衣工作赶紧收一收,大家都那么忙,还有其它同事需要你帮忙!”忙于工作的刘政仁压根没抬正眼看她。
“好,我努力。”郑唯转过身的刹那,浅笑瞬时烟消云散,美丽的脸上近乎面无表情。
回到工位,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借衣清单,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真正折磨人的并非工作量,而是经手的永远都是非核心的辅助类工作,在这个近乎全男班的组里,她永远是被默认负责这些琐碎事务的那个人。
从微信通讯录调出又一个品牌公关时,她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往门口一望,就看到外出办公的张伸博走进编辑部。
他步伐向来沉稳,在这个忙碌高压的部门里,她几乎没怎么看过他脚步慌乱无措过,仅看到他从容平静的表情,她就知道他又完成了一项任务。
郑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张伸博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与失落。
她看着他在一组组长郭永安的办公桌前驻足,语气温和地向领导汇报:“组长,品牌赞助方面也初步答应给我们更多支持,太古里那边终于同意我们的拍摄计划了。”
“哈哈哈,不错嘛,不愧是我们伸博。”郭永安笑眯眯地站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跑了一上午,快给自己倒杯水喝。”
郑唯将视线重新转回显示器时,心头多了一丝苦涩,她没给自己自艾自怜的时间,深吸了一口气,将指尖重新放回键盘上,敲下了一条语气真挚的问候语。
编辑部一片热火朝天,行政部这边却安安静静。
手头没有杂活,曾幸沉下心,专心研究朱千寻交代的课题,她翻出近几年纸媒行业报告,一眼的数据就让心头一沉。
国家新闻出版署国民阅读调查显示,2010年人均每年读报101份,到2023年仅剩13.34份,降幅接近九成。
2025年全年超230家纸媒停刊休刊,数量是五年前的3.7倍,《城市画报、《风尚周报》一众时尚生活刊物纷纷下架纸质版。
越深挖行业资料,行业现状越是触目惊心。
她又调出《锦官蓉潮》历年发行报表,心情骤然沉落。
这本扎根成都的本土杂志,2015年仅四川区域单期便能售出五万册,商超、书店、咖啡馆随处铺货;近三年线下实际销量不足五千本,多期发行量仅两三千册。
她下意识抬眼瞟向朱千寻,对方埋首伏案,神色淡然,周身气场将周遭嘈杂尽数隔开。
收回视线,曾幸后背轻靠椅背,冰冷的数据在脑海反复盘旋,她忽然醒悟,朱千寻要的绝不止一篇抒发入职心境的随笔。
共事短短几日,以她对部门总监的印象来判断,对方想要的,应该是行业颓势之下更深层的思考,不然先前也不会有那番别有深意的闲谈。
文章核心落点在哪?该从何种角度切入?文档写了删、删了写,几番折腾,一晃便到午休。
曾幸暗自轻叹,惋惜一上午转瞬即逝,关机拎起包包时,心境又轻快起来。
职场琐事磨人心神,中午去“在空中”餐吧的一餐饭,便成了难得的盼头。
实惠地道的川菜套餐总能冲淡大半压力,她边走边盘算今日要点的餐品,脚步不自觉放轻,嘴里轻轻哼着小调。
她全然没发觉,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踏出办公区方才收回。
“倒是个有意思的丫头。”
朱千寻向后靠住椅背,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心底落下初步评判。
这姑娘入职以来始终踏实主动,繁杂琐事没磨平她的劲头;接到课题没有手足无措,愿意沉下心查阅资料,更难得懂得主动思索。
但仅凭这份勤恳不足以盖棺定论,笔下是否有独到见解,还要等文稿上交才能见分晓。
她放下茶杯,眸光沉了几分,随手抽出文件夹内一份行业调研资料,越往下翻看,神情愈发凝重。
? ?每天固定发表两篇,大家可以放心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