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只给自己两天时间消化心情低潮。
到了第三天上班时，她的状态已经同平常别无二致了。
“林总监、清清姐，早啊。”走进行政部办公室，她一如既往地和同事们打招呼，眉眼间寻觅不到半点阴霾。
“早啊。”王清清放下心来，端详了她半晌，忍不住打趣，“看来我们的元气小姑娘恢复了嘛，还是开开心心的模样最适合你。”
“抱歉撒，前两天让大家担心了，我稍微任性消沉了一阵。”曾幸坦然提起之前受挫的事，“不过已经想通透了。”
平日里极少闲聊的朱千寻闻声抬眼：“想通啥子了？”
“不能一点挫折就全盘否定自己。”曾幸浅笑着走到她面前，眼神坦荡赤诚，“要是这点度量都没有，反倒辜负了你那天提点我的话。”
许久没见过这般直白纯粹的下属，加上这般不加掩饰的信赖与亲近，让朱千寻一时无所适从。
她垂眸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故作严肃转移话题：“都闲得没事做是吗？还有空凑在一起闲聊，看来工作量还得再加一点。”
“是是是，我知道，现在就回座位工作去。”曾幸不怵她的佯凶，先给了她一个甜甜的笑容，继而才迈着轻快步子坐回座位。
正当曾幸好不容易走出自我怀疑的沼泽时，另一端编辑部一组的郑唯，却遽然坠入深渊。
这些天她四处奔走勘景，为《成都的时尚底色》专题耗费无数心血，勘景方案上交才两天，就收到专题拍摄全线叫停的通知。
刚开始，郑唯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组长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你刚刚说了啥子？”
刘政仁倒不认为她当真没听清。
看着郑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求证的样子，他眸子里飞快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恢复了强势不耐烦的神色。
“不用怀疑，你没听错，专题拍摄被喊停了！”刘政仁拔高声音，毫不客气地冲她喊道。
郑唯瞳孔骤然收紧：“为啥子？我们和米艾尔合作一直很顺畅，咋个会临时叫停？”
刘政仁神色一冷：“咋个，我还要逐条跟你报备原因？”
若是平时，郑唯定会立刻退让，她清楚自己的工作前程握在直属组长手里，而顶撞领导在职场向来不会有好结果。
可此刻满心不甘压过顾虑，她挺直脊背直视对方冰冷的目光：“是的，我非常想知道理由，拜托你告诉我。”
刘政仁盯着她看了半晌。
作为在时尚杂志界摸爬滚打多年仍能顽强生存的男人，他向来气场彪悍，有时候一个眼神瞟过去，往往会让下属发怵。
但郑唯经受住了他目光的重压。
她腰挺得笔直，目光不带半点闪烁，就这样与他相互对视着。
难得她显露出坚韧的一面，刘政仁虽略感讶异，却也感受到了她对这项工作的重视。
他终究没再拿领导身份压她。
“其实是米艾尔喊停了和我们的合作。”触及实情，纵然历尽职场风浪的他也不免心存不甘，“先前愉快合作了好几次，所以就没急着敲定合约。”
“咋个会？”答案完全超出郑唯的想象，她一时难以接受，“我们和米艾尔关系不一直挺好么？这种临时撤项的事可从没发生过呀。”
刘政仁沉默了。
他眉眼轻垂地抽出一根香烟，毫不避讳地在郑唯面前点燃，吐出的烟圈袅袅向上翻腾，模糊了他冷峻的面容。
“米艾尔刚开完董事会，决议大幅削减纸质媒体宣传预算，砍掉我们杂志合作只是付诸行动的其中一环。”
他语气低沉，藏着难以掩饰的苦闷：“后续他们的投放额度直接砍掉七成，一组全年业绩都会遭受重创。”
他掸落烟灰，抬眼看向郑唯：“现在清楚了？回去做好手上本职工作，别再来添烦，我心里也乱得很。”
郑唯一时失语，轻轻颔首转身，心底五味杂陈。
没有纸质合约约束，品牌缩减预算叫停项目合乎商业逻辑，可她满腔心血付诸东流，连宣泄委屈的对象都找不到。
怨刘政仁没提前敲定合约吗？
工作往来本就存在诸多门道，倘若每项合作都要严格依循流程，只怕一组的长期合作品牌立马就会流失大半。
何况刘政仁比谁都看重这次专题，关乎整组月度业绩，项目搁置他心里只会更煎熬。
怨米艾尔临时反悔吗？
未签正式合同前及时止损，也算稳妥，如今新媒体流量当道，品牌倾斜投放渠道无可厚非。
到头来，她连一个可以怪罪的人都找不到，这种苦闷，比被人当面否定更难受。
思来想去，竟无人可怨。
郑唯颓然坐回工位，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多余时间沉溺情绪。
两篇客户软文有待预审，ppt模板、版面补字一堆工作堆积在前，郑唯只能强行压下烦闷，重新抖擞精神进入了工作状态。
三个小时后，张伸博走出人民南路二段仁恒置地广场的超甲级写字楼。
他往来此地无数次，从未像此刻这般，双腿沉得如同灌了铅。
他刚被成都知名本地生活方式潮牌“蓉花”的首席营销官当面告知，将不再与《锦官蓉潮》续约品牌联名专栏。
这份专栏合作持续近一年，每月固定版面输出品牌内核结合成都城市文化的内容，同步配套整年硬广投放，张伸博全程担任对接负责人与内容主策划。
他早已打磨好下一整年的年度策略与创意框架，满心笃定能稳稳拿下续约。
早前对方策略总监刘大维来电通知，集团董事会统一调整宣传渠道，次年全面压缩纸媒投放，专栏合作约满即止。
张伸博并没有放弃。
张伸博没有就此放弃。他连夜整理杂志近两年完整投放数据，梳理目标读者画像，撰写一份详实的广告效果论证报告，隔天便赴仁恒置地登门沟通。
过去一年合作顺畅，刘大维素来赏识他的专业与韧劲，特地邀来市场、品牌两位总监一同参会现场聆听。
他们都认可他方案完整出彩，可口径十分统一：不会因为对他的个人欣赏，而影响缩减纸质媒体宣传预算的决策，尤其是在“降本增效”理念大行其道的当下。
即便如此，张伸博依旧不肯认输。
他调转思路主打内容革新，提出用年轻化、趣味化内容触达核心消费群体，确保品牌精神与生活主张在目标受众间有效落地，才争取到今天二次洽谈的机会。
刘大维念及长久情谊，甚至请来品牌首席营销官列席会场。
张伸博的提案逻辑扎实、环节完整，光是创意预演的 AI配图，他就亲手制作了近二十张。
讲完全案，会议室里所有人自发鼓掌，首席营销官眼底的欣赏藏不住，可最终答复依旧是不予续约。
他看得明白：甲方众人态度真诚惋惜，可集团缩减纸媒投放的决议分毫没有转圜余地。
离开写字楼前，张伸博顿住脚步，回身仰头望向高耸冰冷的楼宇。
从前每一次走进这里，他都揣着十足热忱；每一次走出，也满心想着把下一期专栏做得更好，不辜负合作伙伴的信任。
刘大维一行人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客户，更是并肩产出过多轮优质营销内容的伙伴，他曾真心期盼这份契合的合作能长久延续，如今却只迎来一场落空。
张伸博没有马上回公司。
他去了位于b区一楼的金尘小铺咖啡茶馆，这家店环境简约温馨，氛围安静私密，适合独处放空。
他点了一杯带着浅淡茉莉花香的拿铁，只抿了一口便搁在桌面，转头望向落地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
考究穿搭、格调出众的男男女女不断从眼前掠过，一派热闹喧嚣，像一段与他无关的默片。
今年行业行情愈发艰难，相处多年的老客户接连终止合作，新客户开拓处处碰壁。
身为编辑二组骨干，组长郭永安一向器重倚重他，一想到这笔大额投放流失会拖累整组全年业绩，张伸博心口便宛若压了一块巨石。
正茫然失神，手机来电铃声骤然打破安静，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他的心瞬间往下一沉。
张伸博拿起手机，百般复杂地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母亲略显生硬的问候：“伸博，好久没通电话，最近过得还好吗？”
“嗯，还得行撒。”他压下烦扰，语气尽量平和，“妈你呢？还好吗？”
另一端立即传来一声重重叹息，叹得他心情陡然沉了下去。
张妈妈语调满是愁苦，又对他大倒苦水：“你老汉两个月前把家里房子卖了，拿钱去做生意，到头来又全部亏光了。”
张伸博身子猛地一震：“啥子？房子都卖了？那你们往后要住哪里？难不成这个年纪还要租房过日子？”
张妈妈从不埋怨丈夫，只管哀叹：“没办法啊！你老汉也是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才会努力做生意，运气不好不是他的错。”
“如今他又欠下十多万外债，债主总找上门，我们只能悄悄搬了住处。”
“伸博啊，我们才刚交完半年房租，眼下手头一点积蓄都不剩了，你老汉烟又抽得凶……”
张妈妈在宜宾絮絮叨叨地倾诉着，全然没察觉到，身处成都的儿子此刻全身都已僵硬。
手机紧贴在耳边，张伸博却像只听到了犹如机器运转般的嗡嗡轰鸣，眼底只剩一片死寂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