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伸博,你在听吗?”
“伸博,听得到妈说话不?是不是信号不好,咋个半天不出声?”
听筒里母亲凄苦哀怨的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得像钝刀反复碾割心口,密密麻麻划开裂痕,处处渗着冰凉的痛。
张伸博缓了许久,才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嗯,在听,妈,有啥子你直说撒。”
张妈妈短暂迟疑,终究还是直白抛出求助:“我晓得你在外头不容易,可能不能转点钱过来?一万……实在不行五千也好,先帮我们渡难关。”
张伸博唇角扯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方才接起电话时,他心底竟还藏着一丝微弱期待,盼着母亲能问问他工作累不累、有没有遇上投缘的姑娘,可到头来只剩无尽索取,期待彻底落空。
“妈,我从高中就出去打工,大学四年全靠勤工俭学撑着,直到去年,一直都在帮我爸填债务窟窿。”
他话音越说越沉,胸腔堵得喘不过气。
“十六岁之后,我就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成天悬着心,总怕家里催我退学挣钱。”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做上自己喜欢的工作。别的同事下班能放松休息,我除了埋头做好业务,余下所有心思都在盘算咋个还债。”
“年终奖刚到手,开心还撑不过一分钟,就得全数转回家填缺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刻意压轻语调,轻到隔两桌的客人完全听不清内容,可心底寒意刺骨,握着手机的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电话那头,张妈妈颓然瘫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
但生存的窘迫盖过了愧疚与心疼,儿子是她深陷苦海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绝不肯就此放手。
“妈晓得你辛苦,也心疼你不容易,可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绝不会打这个电话……”
张伸博出声打断她:“啥子叫走投无路?你们明明有很多别的选择。”
他下颌线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凌厉的弧度,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可正是这种近乎僵硬的克制,将他心底的悲怆反衬得愈发无助。
“我老汉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可他有多年高管经验,但凡踏踏实实地找份稳定工作,你们靠着两份工资就能安稳度日,何必到处躲债?”
张妈妈急着辩解:“我们有难处,伸博……”
“妈,你先听我说完。”他再次截断母亲的话,“只要他肯安分过日子,就不会到处找亲戚借钱,我们家也不会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谁没有欲望?可他都五十六岁了,咋个还不懂量力而行?”
“他一时痛快满足了做生意的执念,凭啥子让我无休止地为这些烂摊子兜底,做一辈子还债的奴隶?”
这是他第一次对母亲说出如此重话,“奴隶”二字压在舌尖,光是这场拉扯,已经耗尽他全部心力。
张妈妈立刻换了委屈哭腔:“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啊!伸博,你老汉再不成器,他是拿钱去做生意,不是吃喝嫖赌,无非也是想让一家人过得宽裕些。”
“可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撒!你咋个就不明白?”张伸博语气怆然,“我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能一辈子困在替你们还债的循环里。”
“没人拿枪逼着我爸非要创业,为啥子他每一次偏执失败的代价,全都要我来收拾残局?”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半晌,张妈妈搬出亲情牌,“从小到大,在家里还没出现财务危机之前,我们都一心只想让你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你老汉还赚得到的时候,你想要的从没被拒绝过;那些你没想到的,我们也主动买回来,就为了让你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张伸博深吸了一口长气:“所以我一直感念,也一直在拼命帮老汉还债。但是妈,在身为儿子之前,我首先是人,我有权利去过正常的生活。”
“我的人生,不该永远在还债的噩梦里循环。我不会再替他还一分钱债了,希望你能理解。”
结束通话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倚着椅背。
好长时间后,他才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杯无糖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清苦顺着喉咙漫开,像极了此刻千疮百孔的心,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
离开金尘小铺咖啡茶馆,张伸博缓缓吸了口长气,才迈步回了公司。
他走进1906创意工厂没多久,就看到郑唯迎面走来。
他刚要抬手打招呼,对方已经扬起笑意朝他走来:“回来了。”
张伸博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应声:“嗯,刚回来。”
两人相向走近,在两步开外停下脚步,郑唯眼底藏着关切:“续约谈得怎么样?顺利吗?”
“黄了。”张伸博淡淡扯出一抹苦笑,“这下真不知道咋个跟郭组长交代,他之前对这次合作抱了很大期待。”
郑唯心头骤然一沉。
单看他面上没流露多少低落,可她清楚这个专栏他筹备整整一年,投入了无数心血,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心疼。
“我知道现在说啥子安慰的话,都没法抹平你的落空。”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但伸博,你已经拼尽全力,没能续约不是你的问题。”
“道理我都懂,以前也常拿这套话开导完不成指标的同事。”张伸博两道浓眉轻轻向内收拢,往日清亮有神的双眼蒙了一层灰蒙蒙的倦怠,像阴雨压沉的天际。
“可职场只认结果,高层不会听任何客观缘由,到头来所有问责,都要郭组长替我扛。我实在愧对他的信任。”
这番直白残酷的现实,噎得郑唯备好的安慰尽数堵在喉咙,只能低声感慨:“这是整个行业共同面对的难关,我们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面前,实在太过渺小。”
为了开导他,她甚至将自己今天承受的重创也毫不掩饰地搬了出来:“其实我之前努力做的那个勘景方案,今天也被pass掉了。”
“咋个会?”张伸博眼底掠过诧异,随之涌上惋惜,“一组不是和米艾尔合作了很久吗?而且我知道刘组长和他们领导关系很铁。”
郑唯轻轻叹气:“交情再深,也抵不住行业转型的大势。纸质杂志的市场份额持续缩水,不管便捷度还是投放性价比,都比不上线上新媒体。”
“刘组长人脉再广,也拗不过品牌控制宣传成本的决策;早年预算宽松尚且可以通融,如今哪家品牌不想把每一笔投放落到高回报渠道上?”
张伸博感同身受地垂下眼:“照这个趋势走下去,杂志社全年营收恐怕要大幅缩水,能不能发年终奖都是未知数。”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前路遍布荆棘,一时双双沉默无言。
安静没持续多久,一道清亮的喊声忽然响起:“张伸博!”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曾幸攥着打印机墨盒,从园区出入口一路小跑过来,马尾随着脚步轻快晃动,浑身透着鲜活蓬勃的朝气。
“刚外出跑业务回来?”曾幸在他面前站定,眉眼弯弯漾开明朗笑意,“咋个脸色看着沉沉的,遇上烦心事了?”
“没啥子大事,只是聊了些棘手的工作。”张伸博温声应答。
她身上坦荡鲜活的暖意扑面而来,他不忍打碎这份难得的轻松,更不愿再多添一人为自己的糟心事烦忧。
他侧头看向郑唯,主动为二人引荐:“这位是编辑部一组的郑唯;这位是行政部的曾幸。”
“我认得她,刚入职那会儿就在女洗手间碰见过,算是有点尴尬的初遇。”曾幸接过话题,试图以玩笑缓解略显凝重的氛围。
“我对你也有印象。”比她的大方活络,郑唯性子内敛克制,语气平淡得多,“你来过编辑部很多次。”
“是啊,总往这边跑处理杂活。”曾幸半开玩笑打趣,“好在多数时候都能碰到伸博,多看两眼帅哥,再繁杂的琐事也不容易心浮气躁。”
张伸博本该顺势搭话回应,不辜负她主动调节气氛的好意,可胸腔积压的事业、家庭两项重压沉甸甸坠着,他嘴唇轻轻蠕动,却连半句玩笑也挤不出来。
郑唯本就和曾幸不熟,性格天差地别,一时也接不上话茬。
微风穿过厂房,吹得一旁的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接不住梗的尴尬。
曾幸瞬间察觉尴尬,意识到玩笑非但没能缓和氛围,反倒让他们两人陷入无言的僵持。
她隐约猜到,方才两人私下聊的是不便外人听闻的工作难题,想着不如留出独处空间让他们好好倾谈。
“我还要把墨盒送到业务部,大家都等着用,先不打扰你们啦。”她晃了晃手里的耗材,轻快道别,“有空再聊!”
“等一等!”张伸博唤住她,“我正好回公司,和你一道走!”
相互说了“再见”后,郑唯便朝着出入口大步走去。
半晌后,她忽然停下脚步,表情复杂地转过头来,注视着张伸博和曾幸并肩离去的背影。
从第一次在女厕所看到这姑娘起,对方每次出现在她视野中时,无论置身怎样的处境,都焕发着一股令人无法轻视的旺盛生命力。
就算被为难、即使被嘲讽,这姑娘也从未低过头,更没为此影响过任何由她负责处理的任务。
如今认真看着曾幸的背影,郑唯只觉得对方那份不服输的执着,像是一把锐利的刀,狠狠戳中了正被工作一点点消磨掉心气、却束手无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