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杰丢来的校稿和打印任务,就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
自那之后,整个三组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所有最琐碎、最耗时的杂活,全都顺理成章地堆到了曾幸的桌上。
翌日上午,曾幸才刚在工位落座,郑大军就让她将全组攒了一个月的报销发票逐一粘贴登记、并将往期旧稿录入归档。
她埋头苦干好不容易总算处理了大半,叶尔杰又塞给她一摞采访录音,吩咐她一字不差转成文字实录。
曾幸没露出半点抗拒神色,很平静地接受了任务。
她很清楚自己当前的立场。
同时,她更明白在没获得组内的发言权之前,自己任何合情合理的诉求都会被当成矫情脆弱、不堪大任的表现,甚至可能会引发朱千寻用人不贤的非议。
而她绝不允许自己成为朱千寻的负担,哪怕引发那么一丁点非议也不可以。
看着她将经手的每件任务打理得井然有序,郑大军又将她叫到办公桌前:“公司现在讲究开源节流,你作为新人能力和贡献有限,是不是该把组里的清洁工作也弄一下?”
这不只是轻视与排斥,已经上升为明晃晃的打压,就差没当着全员的面直接说出:“你不适合这个组,还是回到行政部上班吧。”
曾幸沉默了几秒钟。
正当所有人以为她准备拒绝或是发火抗议时,她只是很冷静地轻轻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句:“我知道了。”
此后每天上班,曾幸总要提前十分钟到岗打扫整片三组的办公区域。
接下来,她经手的日常杂务又添了一项重活,那就是核对稿件的引用出处。
她需要核对每篇文章出现的数据是否存在偏差、引用资料是否正确、人名有没有写错,这是件相当劳心费神的活,即使如此,她工作过程中也时常被其它同事打断。
任何资历比她深的同事,都能理所当然地对她安插包括校对、打印、搜寻或整理资料的任务。
每当组员围坐在一起聊策划、打磨稿件时,她只能埋着头处理重复枯燥的杂务,没有任何人要听她的想法和意见,仿佛她只是组里负责处理琐事的工具人。
曾幸就在这样的氛围和处境里,硬生生熬过了调岗后的第一周。
她被孤立与打压的窘境,甚至引起了郑唯的注意。
郑唯很难不去关注那些压在这个新人肩膀上的不公平对待。
有时候看着曾幸被为难的场景,她会联想到直至现在依旧在二组负重前行的自己。
她们一样由于不受领导喜爱而受打压与排挤,然而这个新人所承受与面对的折腾,甚至远比当初的她更甚。
郑唯实在难以想象,这个新人是抱着怎样的心境,日复一日熬过这片如同修罗场的办公区。
她眼里的曾幸永远安静隐忍,只顾埋头做事,脸上从来寻不到半分委屈、怨怼或是恼怒。
就算偶尔眼底掩不住疲惫,手上的活计也依旧一丝不苟,全组上下竟挑不出她半分差错。
郑唯心底满是困惑,实在琢磨不透她究竟是如何稳住心态的。
好几次望着成堆琐事不断压到曾幸身上,过往相似的委屈涌上心头,强烈的共情死死揪着她。
她好几度几乎按捺不住,想要起身直言制止——
新人进编辑部是来学采编业务的,不是专职打杂的保姆,长久只安排机械杂活,根本学不到核心本事,只会白白耗废人!
可每每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死死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上前劝阻的冲动。
郑唯留意到,张伸博同她一样,始终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对曾幸的处境更忧心,也更看不惯这般刻意刁难,却自始至终没有出面说过半句公道话。
郑唯心里清楚,张伸博这份隐忍克制,才是深谙职场分寸的成年人选择。
一来他们分属不同组别,贸然插手三组内部人事安排,只会被扣上越界挑事的名头,激化各组之间的矛盾。
二来哪怕他们已是资深编辑,也无力扭转三组领导郑大军的决定,贸然发声非但帮不到曾幸,反倒会让她往后的日子更加难熬。
更何况,连自身陷入的困境她都无力挣脱,又何来余力去解救另一个深陷泥潭的人?
万般纠结之下,郑唯只得硬生生压下满腔不忍,学着其余同事那般装作毫不在意,缩在自己一方小小的工位里,守好这方寸安稳的安全区。
连日下来,郑大军心底始终五味杂陈。
是他默许组里所有人冷淡疏远曾幸,也是他带头把各类杂活一股脑推过去,才让这个新人成了三组的杂务处理专员。
他原本断定,这个二十五岁的小姑娘撑不了多久,要么熬不住委屈当众落泪,要么被无休止的刁难激怒,跑来跟他争辩诉苦。
可预想中的场面,一次都没有出现。
她仿佛天生擅长收敛所有情绪,行事分寸始终稳稳当当。
再繁琐磨人的差事交到她手上,最后交出的成果也细致周全,半点看不出应付敷衍。
闲暇时,郑大军总会不动声色打量她,暗自好奇,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在接连不断的排挤之下,依旧这般自律勤恳?
可也正因她全程不露半分脆弱、找不出一丝破绽,郑大军反倒越发想试探,看看她的忍耐底线究竟在何处。
于是他将曾幸叫来,随手将一叠旧刊推到桌角:“新手尤其需要熟悉杂志风格,你今天下午将这五年来所有的过刊,按年份和期数重新归档,弄个详细的Excel目录出来。”
曾幸很平淡应了句:“我知道了。”
她没告诉郑大军,身为《锦官蓉潮》的忠实读者,她从少女时代起便期期不落,对杂志的过往风格与内容早已了然于心。
“别忘了桌上这堆发票,下班前给我贴好。还有库房那些借回来拍摄的样衣也要清点一下,那里面可有好几万一件的高定呢。”郑大军提醒道。
整个三组默契地达成了一致:既然没法明面上赶人,那就用这些繁琐、机械且毫无创作价值的杂活,把这个“空降的大专生”彻底淹没,让她连碰键盘写稿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他们都低估了曾幸沉心静气的韧性。
面对源源不断加码的刁难,她神色安稳,不见半分慌乱委屈。
挽起衣袖,她一本本拂去过刊积灰整理归类,不仅做好条理清晰的归档目录,还细心用不同颜色标注区分优质长期供稿作者、及频繁拖稿作者的合作甄别名单。
夕阳透过百叶窗斜斜落进储物间时,曾幸已经把所有高定样衣熨烫平整,按色系整齐悬挂。
最后,她将那些贴得规整无褶皱的报销单据、标注详尽的归档表格,一同轻放在郑大军桌角。
“郑组长,归档目录和发票都整理好了,请过目。”她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郑大军皱着眉翻开文件,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细致的备注上,微微一顿。
他预想过她忙到手忙脚乱,甚至委屈去找副社长告状,唯独万万没料到,这姑娘硬生生把一堆无关采编的杂活,做得比专职编辑还要周全专业。
合上文件夹时,郑大军心态愈发复杂。
他第一次抬眼认真端详曾幸许久,刻意维持冷淡,从鼻腔挤出一句评价:“做得还行。”
只有曾幸自己清楚,这些枯燥重复的杂活有多耗神费力。
每日下班之后,她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回到家只想瘫在沙发上放空歇息。
曾敬和早已瞧出她满身疲惫,晚饭时忍不住轻声发问:“你这阵子咋个越上班越疲累?是不是新部门的人排挤你?”
“老汉,你在瞎说啥子呀?”曾幸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别整天没事瞎操心好吗?我只是突然转到新部门,还需要适应而已!”
“但愿只是我瞎操心。”曾敬和叹了口气。
他夹了一筷子韭黄炒蛋放入她碗里,语气里透着长辈的宽慰:“转岗刚开始总免不了艰难,适应后慢慢会好起来。只要熬过这个关键期,路就好走多了。”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曾幸笑着应下,大口扒着米饭,“好不容易摸到梦想的门槛,说啥子也不能半途而废。”
“加油撒,幺儿。”曾敬和似乎接受了女儿的解释,看起来总算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可实际上,当过广告公司策略总监的他,又岂会不晓得职场水深?
女儿年少一心偏爱文字创作、沉迷刊物,读书时不曾踏实用功;他当年一门心思挣钱养家,又是单亲父亲,舍不得严苛管教,导致到头来她只念了大专。
大专学历在传媒行业处处受限,早在曾幸争取杂志社岗位时,他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只是心疼女儿不愿自己忧心,也深知关心则乱,才顺着她的话,配合演完这场故作安心的戏。
“你放宽心嘛,老汉。”曾幸唇角扬起坚定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力道十足,“做编辑是我惦念多年的心愿,总算拿到了入场券,再难我也会咬牙撑下去。”
她微微仰起头,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更何况,我还有绝不能辜负的人。不管遇到啥子难处,都动摇不了我往前闯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