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曾幸最放松的时刻,莫过于午休时到“在空中”餐吧享用午餐。
这间熟悉、安静的餐吧,对她而言,宛若一处可以隔绝所有外部纷扰的小小结界。
在这里,她能够暂时抛开工作里所有烦心事,安心享用一餐饭,从温热的食物里汲取一点支撑自己往前走的力量。
李靖看得出,她眉眼间堆着化不开的疲惫,这份倦怠非但没随时间消散,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于是这天中午,他主动开口问道:“你在三组的处境一点起色都没有吗?看你一天比一天累,长期这样下去咋个得行?”
“没办法,谁叫我是大专生,又没从业经验呢。”曾幸拍了拍脸颊,像是要给自己打气,“他们都觉得我是靠关系空降的,排斥得很。”
“你还总习惯站在他们的角度体谅,可又有谁来体谅你?”李靖淡淡睨她一眼,“说到底,你是怕行事稍有差池,会连累到朱姐,对不对?”
曾幸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是因为副社长才有了进编辑部逐梦的机会。以我现在的实力还远远谈不上报答,但至少不想给她添乱撒。”
李靖微微俯身,凑近坐在五号桌的她跟前,目光直直落进她清亮的眼眸:“你确定,这就是朱姐希望看见的局面?”
“你这话啥子意思?”曾幸身体微微一震,长长的睫毛随之轻颤了好几下。
“她破格把你调进编辑部,应该就是一心想藉此掀开杂志社革新的序幕。”李靖离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连我一个外人都能读懂她的用心,你反倒当局者迷。”
“你听我说,曾幸。”
“朱姐愿意启用一个没有编辑经验的大专生,目标就是打破杂志社长久以来刻板固化的规矩,建立以才华、能力为先的用人标准。”
“她绝不会乐见你一味忍气吞声,把所有精力耗费在迎合与忍耐上。你静下心想想,调到三组之后,你碰过半点正经编辑工作吗?”
这番诘问让曾幸一时哑口无言。
李靖的话像是一记闷锤,砸碎了她用来伪装“顾全大局”的壳。
她这才恍然惊觉,或许由于身在局中的缘故,反而导致她在患得患失之下一时看不清前路。
“不想事事都去麻烦她没错,副社长不可能天天为你的困境分心。可想要局面改变,第一步只能由你自己迈出去。你不主动做出变化,现状就永远不会变化。”
“说得轻巧,难处只有亲身经历才最清楚。”曾幸低声嘟囔,“排挤我的是一整个小组,我势单力薄,要怎么和一整个三组抗衡?”
李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好了,先好好吃顿午饭犒劳自己,等会儿我过来收盘子,我们接着聊。”
“头好大,一点不想思考了。有推荐的套餐么?”曾幸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露出姑娘家的羞涩,反倒带着哥们相处般的坦荡大方。
“那就来份土豆烧肉套餐。”李靖建议,“带皮五花肉炖得软糯化渣,土豆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不管工作有多糟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些偏见死磕到底,晓得伐?”
“晓得。”她干脆应下,“那就来一份。”
没过多久,李靖端着餐盘走向五号桌,醇厚温润的酱香远远漫开。
他轻轻把餐盘放在她面前,低声道:“土豆要耐到慢慢焖,才吸得进汤汁;人也是一样,沉下心熬一阵,往后自然慢慢顺起来。”
“借你吉言。”曾幸先缓缓深吸一口香气。
带皮五花肉火候恰到好处,肥肉软润酥融,油脂尽数融进汤汁,入口绵柔却不腻;肉皮软糯黏唇,瘦肉吸饱酱汁,咸香绵长。
埋在底部的大块土豆久炖入味,外皮完整,内里粉糯绵密,舌尖轻轻一碾便化开。
曾幸拿起筷子,食物送入口中时,李靖方才那一番话仍在心头盘旋,她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这段时间一味蛰伏的选择。
浸透肉汁的土豆拌着米饭咽下,温和绵长的滋味在口腔铺展开,没有刺激呛辣,只有家常菜独有的安稳。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躁动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她刻意放慢进食节奏,一口肉、一口土豆,间隙舀一勺番茄煎蛋汤。
酸甜温热滑过喉咙,暖意缓缓蔓延至身体各处,连日无休止的刁难、无人倾诉的孤单、时刻紧绷的神经,仿佛被这一锅温热温柔裹住。
那些不能对父亲吐露的委屈,独自扛下压力的茫然,在反复咀嚼之间慢慢松动。
至少在此刻,她不必强迫自己应付任何人,不必时刻维持冷静克制,那些不甘、挣扎与困惑,都随着一口口热饭缓缓沉淀、平复。
半碗米饭下肚,笼罩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她紧绷许久的肩膀,不自觉松弛下来。
李靖收拾餐具时没有立刻离开,如约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他先端详着她脸上神色,继而会心一问:“看起来,你理出一点头绪了?”
“多亏你的饭菜撒。”曾幸心里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真正点醒她的,是他方才那番话。
只是不愿让他太过自得,她便把这份谢意悄悄藏在了心底。
“我和朱姐不过两面之缘。”李靖说,“但透过你,我仿佛认识了她好久,能够读懂她的某些所思所想。知道像她这样的决策者,绝不会单凭好感,就破格给人机会。”
“好好想明白她启用你的初衷,别再一味委曲求全。长久耗在杂务上,不止白白浪费你的时间,也辜负杂志社付给你的薪水,不是吗?”
李靖最后这句话传入耳中,令曾幸茅塞顿开。
蛰伏在骨血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被这番话彻底唤醒,斗志如潺潺清泉,在她的四肢百骸间重新流淌开来。
曾幸向来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便会立即付诸行动的人。
这一次,她同样没有犹豫太久。
当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郑大军又甩给曾幸一件低清排版小样的打印任务。
这是设计师排版时用来核对文字位置、图片排版和留白的黑白小样,通常一次要打好几十份,且经常因为排版微调而需要反复重打。
曾幸很有耐心地逐一仔细打印好。
然而,当她将小样放到郑大军办公桌上时,并没像先前那样悄然离开,而是径直站在了原地。
一分钟后,郑大军不耐烦地抬起眼帘,冷冷地瞪着她:“有啥子事吗?”
“我调岗快两个星期了,直到现在还没接触过一件编辑的本职工作。”曾幸平静地迎向他的视线,“组长,能不能也安排一些其它工作给我?”
她单刀直入,说得毫不遮掩。
可郑大军却像压根没听懂一般,斜睨着她反问:“一些其它工作?你说的这些其它工作是啥子意思?”
两人间的对话氛围着实不太寻常,三组同事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叶尔杰更是停下手头的工作,转身惊诧地看了过来。
曾幸并未因为成为目光焦点而生出半点怯意。
她在行政部做事时,就已经历过太多被打量、揣测和权衡的时刻,这些复杂的视线对她而言,早已不具备任何杀伤力。
“我晓得时尚编辑的工作内容繁杂,不止是写稿校稿,拍摄统筹、栏目对接都包含在内。”她条理清晰地继续道,“我想请问,啥子时候可以参与栏目相关工作?”
郑大军眼神骤然锐利,如同鹰隼般盯住她:“你这话是啥子意思?就算我把这些工作交给你,你晓得咋个处理?做得好吗?”
曾幸并未移开视线,甚至未在这种厚重的压迫感下表现出任何不适。
她只是平静地伫立在原地,继续表达主张:“所以你可以教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可以减轻你负担的人。”
“你?”郑大军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你清楚自己是啥子底子吗?一个毫无从业经验的大专生,居然敢说帮我分担工作?”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陡然严厉:“你哪来的底气,敢在我面前讲这种话?”
洪亮的训斥引来整个编辑部侧目。
张伸博和郑唯同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两人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郑大军脾气虽火爆,却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像这般不留情面当头痛斥的场景,已经很久没在三组出现过了。
张伸博差点就要站起来,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他很清楚:这时候贸然介入只会导致局面恶化,不仅会让郑大军猜疑曾幸私下和二组成员走得太近,还可能引发两个组的矛盾与争端。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静观局势变化。
郑唯的心情则更为复杂。
自从前组长金英武离职、由刘政仁接任后,她便一直身陷如同曾幸这般被打压的处境。
而她的应对方式,便是宛若曾幸先前那样默默忍受。
正因如此,当看到曾幸突然打破这份建立在委曲求全之上的平衡时,带给郑唯的冲击才会如此猛烈。
她着实没有想到,一个入职不过两周的新人,竟有胆量公然质疑三组组长的工作安排,这在编辑部,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而成为全部门目光焦点的曾幸,脊背挺得笔直,只管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郑大军身上。
“这难道不正是组长的职责?”她语气平稳,把问题抛回对方,“所谓新人,本就是缺乏经验,需要一切从头学起。”
“组长也是从新人走过来的吧?敢问你刚入行的时候,不需要前辈指点,一上手就能熟练做好所有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