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一响,郑大军招呼叶尔杰,顺着红砖厂房外墙走出1906创意工厂,沿着高攀路步行几分钟,拐进居民区街边一家家常川菜馆。
店里大多是周边上班族,没有花哨装潢,桌子间距宽松,适合说话,二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简单点两个小炒一碗例汤,放松地摆起了龙门阵。
“组长,我看你最近对曾幸好像也没那么排挤了撒?”叶尔杰试探着开口。
“可那也不代表我就认可她了。”郑大军瞪了他一眼,加重语气强调,“要想在我们三组立足,她得拿出更多本事才得行。”
“你对她是不是有些苛刻了?”叶尔杰坦率直言,“她底子是不好,但悟性高而且脑子很活,只要认真带,她上手就很快,还常能交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成果来。”
“咋个?那小丫头打动你了?”郑大军调侃道,“我咋个不知道我们叶编辑是这么心软的人?”
叶尔杰笑了笑,从帆布文件袋里抽出一摞装订整齐的打印稿,推到郑大军面前。
“组长,你先看看曾幸这段时间做出来的东西再说。”
郑大军微微一怔,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几份打印稿翻看。
第一份是曾幸修改数轮后的品牌样衣外借沟通邮件,另一份是小众独立设计师的秀场图文整理资料,侧边还附着手写的款式分析与设计师背景笔记。
叶尔杰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安排她起草品牌借衣邮件,初稿姿态过于谦卑。不过提点了她一下,后一版就极有分寸感地抓住了对方主推系列与商业诉求。”
他目光落在打印稿上:“还有这份秀场素材。那天我只是随口抱怨外网秀场链接全部失效,她却记在心上,不仅把全套存档整理妥当,还主动补充了款式对比和设计师资料。”
郑大军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的字迹。
叶尔杰继续恳切进言:“组长,如今这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真的没几个了。就算把她弄走,你确定下一个新人就真的有她那么肯做事么?”
郑大军抿了抿嘴唇,没有马上回答。
眼见他沉默不语,叶尔杰愈发急切:“最近杂志社都在私下讨论,副社长提过的革新马上就要展开了,我们难道不该充分调动每个组员的积极性和能力么?”
朱千寻曾在入职当日于大会议室提过的革新举措,终于在充分对各大部门摸底后正式展开。
这个从根本性改变整个杂志社未来方向的革新,依然选择在大会议室公布它的几大核心内容。
她步入大会议室时,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套裙,内搭哑光黑色真丝衬衫,长发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只坠一枚细巧珍珠耳坠。
站上发言台时,她强大的气场先一步漫开。大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投影仪运作的细微嗡鸣,沉沉覆在空气里。
朱千寻身后的巨幕赫然映着一行黑字:锦官蓉潮·全面革新战略。
现场每道目光都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尤其是各部门的领导,更是屏息等待着实质内容的公开。
她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从下个月起,《锦官蓉潮》纸媒正式停刊。”
这句话像一枚骤然入海的深水炸弹,瞬间炸碎了满室凝滞的平静。
前排一众部门领导的神色瞬间剧变。
刘政仁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面,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台上的朱千寻。
郭永安端着保温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微微晃荡,溅出了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郑大军身体下意识向后靠去,脊背抵住椅背,神色凝重,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群扎根纸媒多年、靠着传统刊物经验登上如今地位的管理层,在这一刻几乎集体失语。
唯有新上任的行政部部长王清清,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满是期待地凝望着发言台上的朱千寻,轻声说了句:“真的很期待撒。”
不等众人从震荡中回过神,朱千寻已然按下翻页键。
屏幕跳转,全新ppt革新内容铺展开来。
“纸媒停刊,不代表《锦官蓉潮》死了。”她目光凌厉,语速平稳却气场十足,“我们将抛弃过去那种悬浮的轻奢时尚路线,彻底深耕成都本土的在地美学与市井烟火。”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咋个做呢?”她先抛出钩子,继而立即揭开答案,“就是从纸质杂志蜕变为专属App,同时铺开公众号、b站、抖音、视频号和小红书五大内容矩阵。”
“所谓革新,指的不只是杂志传播形式的彻底改变,更重在内容方面的深度进阶与实效落地。”
她每句发言都有的放矢,清晰落定核心布局:“我们要做的,绝不仅仅是把纸上的东西搬到网上,而是用移动端的逻辑,重新定义啥子是成都的时尚生活底色。”
台下依旧鸦雀无声,但空气中的震动却愈发剧烈。
坐在后排的曾幸,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架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些思路,正是当初她在行政部打杂、被朱千寻布置研究课题时,两人在一次次谈话中碰撞出的火花。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谈、那些深夜里独自推敲的框架,如今终于从纸面上的构想,变成了眼前掷地有声的现实。
她感到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灼灼燃烧,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
接下来朱千寻的举动,再次刷新了在场所有部门领导的认知。
她紧接着对台下全员喊话:“对这套全新的移动端矩阵和在地化深挖,大家有啥子想法都可以公开分享。”
“咋个样?有哪个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站出来说说自己的思路?”
这一刻的曾幸着实跃跃欲试,整个大脑陷入飞速运转状态。
她看着朱千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立刻举手争取发言机会。但她最终拼命克制住了自己。
她很清楚,自己资历太浅,如果由她这个“空降大专生”来打响第一枪,只会被编辑部的同事们认为爱出风头,恐怕日后在三组更加寸步难行。
她告诉自己必须要等,等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踏出这关键的一步。
坐在另一端的郑唯,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心绪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汹涌复杂。
她心里早早成型了一套完整创意:依托成都日渐火热的外籍文旅热度,打造“日韩职场人的成都出差漫游」系列内容。
这套创意以日韩年轻上班族的陌生视角为切入点,记录他们初次沉浸式体验成都街巷烟火、非遗美学、松弛生活方式的全过程。
不同于本土创作者的熟稔视角,外籍视角自带新鲜感与客观性,既能细腻拍出蜀绣川剧、老街古巷的东方底蕴,又能凸显成都新潮松弛的都市气质。
她深信这套创意完美贴合杂志深耕在地美学、对外输出蓉城调性的全新定位,适配全平台短视频、图文连载,落地性极强。
可她的手却像被灌了铅一般,沉沉卡在腿上,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在一组被长期打压与边缘化的阴影,早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挟得习惯了谨言慎行,这种长久以来的自保本能,在此刻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只能僵坐在原位,眼睁睁看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优质思路,随着静默的每一秒,一点点从指缝彻底溜走。
而此时的张伸博,亦在当下心绪翻涌,陷入了漫长的内心拉扯与斗争。
平时喜欢刷短视频的他,确实想到了一个点子,可犹豫也真实存在。
当众在全员会议上建言,一旦观点浅薄、落地性不足,反而会弄巧成拙,沦为众人笑柄,还容易得罪固守旧模式的其他部门领导。
愿望与审慎在内心不断博弈,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右手,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朱千寻目光精准落在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欣然,语气平和:“这位同事,你来说说。”
张伸博起身的刹那,肩背下意识地微微绷紧。
但不过三秒,他便迅速调整状态,将所有局促与忐忑尽数褪去,整个人切换成专业利落的职场状态。
“朱总监,各位领导,我想针对本土内容移动端落地,提一点实操建议。”他身姿挺拔,目光正视前方,条理清晰地开了口。
“我们深耕成都在地美学,绝不能只停留在图文的传统展示上。”张伸博的发言掷地有声,“我建议在移动端的内容矩阵中,大力开发10秒到30秒的AI拟真人微短剧。”
他神色认真严肃,继续说道:“将成都的市井烟火与时尚故事,浓缩在这些极短的影像里。”
“AI技术能大幅降低制作门槛,而这种碎片化、高浓度的视觉叙事,所带来的情绪感染力与沉浸感,将是过往的平面杂志难以想象的。”
“很可行。”朱千寻直接就给了评价,“我本人也常刷到各种类型的拟真人AI微短剧,这绝对是时代大势,我会慎重考虑。”
说完,她环视四周,再次问道:“还有没有人想分享下点子和思路?我这边都无任欢迎。”
曾幸终于举起了手。
在台下一众员工里,朱千寻依然第一眼就发现了她举起的那只手,彼此目光对视交集的那一瞬间,她和她都微微翘起了嘴角。
“目前举手的只有一位姑娘。”朱千寻眸子里泛起暖色,“那就由你来说。”
“我建议出最后一期绝版杂志。”曾幸声音清亮,虽然紧张,语调却非常稳,“不光是给支持我们到最后的读者一个交待,同时也在为转型移动端来一场最有承接性的造势。”
“我们想在移动端体现的内容,在这最后一期纸质杂志就可以率先体现出来。”她声音清亮,话语铿锵,“这将是我们给成都的一封情书,也是踏向全新未来的起步。”
朱千寻直挺挺地凝望着站在一众职员里的她,极难得地开口回应了一句:“所以这不光是一次回归,更是一项盛大转型的真情告白?”
“是,这期绝版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们依然如此了解成都。”曾幸加重了语气,“并且从今往后,我们会将更鲜活、更贴切生活的成都呈现在世界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