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节奏的工作氛围里,刘政仁忽然抬头喊了句:“郑唯,给我冲杯咖……”
“啡”字还没出口,他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困窘,转而望向关礼山道:“礼山,冲杯咖啡给我。”
关礼山立即直起身,阔步走到他办公桌前,殷勤地拿起杯子:“好的,组长喜欢喝三分糖对吧?我记得很清楚。”
刘政仁勉强笑了笑,目光偷偷瞥向郑唯。
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一点都未因这点小插曲分心,他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这下我们组里的男同事也冲咖啡了,女人就没啥子好埋怨的了吧?”他很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搞得好像我重男轻女似的。”
三组办公区的曾幸听见全过程,忍不住莞尔。
她由衷为郑唯感到庆幸。
在曾幸眼里,郑唯被长期指派冲泡咖啡,从来不是一桩孤立的小事。
她始终认定,倘若对旁人遭遇的不公冷眼旁观,下一个陷入困境的,或许就是自己。
一昧纵容不公平待遇和职权压迫,职场终将人人自危,最终无人能在欺凌面前侥幸脱身。
替郑唯松一口气的同时,曾幸敲击键盘的指尖,也变得愈发轻快。
中午踏入“在空中”餐吧,李靖一眼便捕捉到她舒展的状态:“今天看着心情不错。”
“总算能够接触编辑实质工作,再辛苦也值得,心情咋个可能不好?”曾幸朝他灿烂一笑,“而且编辑部今天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哦?说来听听。”李靖被勾起兴致。
“一组刘组长总爱差遣女同事冲咖啡,他们组就一个女同事,这份差事几乎次次落到她头上。”曾幸说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这是明显的轻视女性吧?”李靖皱起眉头。
“然后前阵子那个女同事当众提到这件事,问组长为啥子从来不让男同事帮他冲咖啡?是不是女人冲的咖啡更巴适?组长当时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曾幸绘声绘色地复述经过,神态鲜活、语调生动,李靖仿佛亲眼目睹办公室那一幕般。
他并不觉得她冲动幼稚,只是专心倾听她所说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为旁人的不公挺身而出。
不知为何,看着她坦率针砭职场弊病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他暗自恍惚:明明是一件严肃的事,自己的注意力怎么偏偏偏移,只觉得此刻的她格外动人?
李靖连忙强行按捺住纷乱思绪,所幸曾幸全然没有察觉他短暂的失神,他悄悄松了口气。
曾幸靠在吧台和他闲谈许久,准备走向五号桌落座时开口询问:“对了,今天有啥子套餐推荐?”
“还是二十块以内对吧?”李靖在这件事上,和她格外默契。
“没错。”她坦然应声。
“前阵子你压力大,身心耗损重,今天尝尝姜汁热窝鸡,味道柔和,不会燥辣。”
“要得!”对于李靖挑选菜品的眼光,她百分百信服。
姜汁热窝鸡算是餐吧里最考验火候的家常菜。
菜端上来时,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鸡块焖得紧实,裹着一层薄亮浓芡,莹然生光。
姜蓉已经化在了汁水里,只余下星星点点的嫩黄,配着几粒青翠的葱花,色泽清雅。
曾幸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连着汤汁浇在米饭上,送入口中。
没有直冲脑门的燥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醇厚的姜香,裹挟着鸡肉腴润的脂香;紧接着,一抹恰到好处的醋酸缓缓漾开,将辛辣的锋芒尽数熨帖得温温润润。
她安静地嚼着紧实入味的鸡肉。
仿佛把这些日子以来所经受的那些尖锐批评、蓄意冷落,连同终于获得第一份认可的宽慰,全都和着这口温润的姜汁,一点点嚼碎、咽了下去。
姜气由舌及心,暖遍四肢百骸。
一碗饭见底,曾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眼底那丝慨叹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这口姜汁一般,温润却笃定的清明。
刚吃完午餐,李靖便很适时地端了两只透明的玻璃杯走了过来,一杯轻轻搁在她的桌角,随后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将另一杯搁在跟前。
杯子里盛着澄澈的橙黄色液体,杯壁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两片薄荷叶在冰块间微微舒展。
“这个……”曾幸望着杯中景象微微出神,“不会是泗瓜泗吧?”
“猜对了。”李靖朝她眨眨眼,带着几分自得,“老成都的夏日快乐水,早年在耀华餐厅盛行。流沙河先生甚至把盛夏一杯加冰泗瓜泗,列为人生二十四乐之首。”
“也是新鲜广柑现榨?”曾幸问道。
“当然。特意选的广安柑橘,少量茉莉花茶做底,杯沿轻抹一层海盐,再加薄荷叶与冰块。”李靖语调轻快,“新品试调,请你喝。”
“那我可不客气。”她低头,含住粗糙的麦秆吸管饮下一口。
新鲜的广柑酸甜先在舌尖轻快地散开,紧接着,茉莉花茶的清幽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杯沿那一抹极淡的海盐,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果酸,让整口甜味变得干净又利落。
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麦秆发出细碎的声响。
恍惚间,曾幸想起了小时候某个漫长的夏天,自己也是坐在老式冷饮店的吊扇下,用吸管慢慢吸着一杯橙色的泗瓜泗,舍不得一口气喝完。
“是不是有点像恋爱的滋味?”李靖忽然问。
“啊?”曾幸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大了撒,咋个从泗瓜泗一下跳到恋爱去了?”
“咋个就跳跃太大了?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情写照吗?”李靖歪着嘴角,露出一个痞痞的坏笑,“上次你带来吃饭的那个张伸博……”
“嗯,咋个了?”曾幸嘴硬地回应,同时又带着一点心虚。
“还敢问我‘咋个了’?”李靖也抿了口泗瓜泗,“你一直在单恋人家对吧?”
曾幸目光一震,带着股被戳穿心事的尴尬和窘迫。
不过这种慌乱并未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她很快就恢复了平素在李靖面前惯有的从容和松弛。
“是啊,我承认,就算我单恋他又咋个样呢——那种大帅哥谁不喜欢?关键他工作能力强又温柔体恤,要我咋个能不心动嘛!”
李靖深深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起来。
他将双手搁在桌面上,凑近她打趣道:“没人说不让你心动撒,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可干涉不着。”
说着,他话锋一转:“可你也说了,那种级别的大帅哥身边肯定不缺姑娘,你有把握拿下他吗?还是觉得只要偷偷地单恋他就很幸福?”
曾幸被问倒了。
“好难回答啊,这个问题。”她轻轻晃着杯子,看着那杯橙黄色的液体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老实说我现在还没想那么多。”
“咋个会这样?”李靖哑然失笑,“你单恋人家,觉得他啥子都好,然后一丁点打算都没有?你这是准备只纯粹地享受单恋的感觉么?”
“我……还不知道……”曾幸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你晓得我一直很忙,工作分走了我大部分精力和注意力,我就是空下来时会想到他的事。”
“好吧,我们换个角度来衡量这起单恋。”李靖倚回椅背,捧着杯子连喝了几口泗瓜泗,“如果有天他交了女朋友,你会咋个样?”
他紧紧盯着她的眸子:“是会觉得无所谓,还是心里会很难过、很舍不得、很失落呢?”
曾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杯子送到嘴边,慢慢尝着泗瓜泗,同时在认真地思索并衡量着些什么。
过了好半天,她才幽幽答道:“我想我会很难过吧!毕竟是那样喜欢的男人,一想到他会牵别的女人的手,我的心一定会像突然缺了一口,咋个样都不完整了。”
“心像……突然缺了一口吗?”
李靖在心底反复回味这句话,舌尖残留泗瓜泗清甜的海盐风味,莫名漾开一层难以名状的苦涩。
他看着曾幸明亮的一双眸子,她在他面前总是这般不设防,仿佛完全就没在意过男女的界限。
大概在她心里,他从一开始就是个投缘默契又靠谱的哥们吧。
李靖心底暗自苦笑。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有点不对劲呢?
若是早一些察觉到对她的好感,若是早一点采取攻势,现在这种不设防的“纯哥们”相处氛围,是不是就会改变?
他指尖轻轻蹭过杯壁的水珠,心里泛起一阵安静的失落。
他早知晓她心系旁人,可听见她亲口描摹那份单向的向往和仰慕,才真切体会到,自己所有含蓄的在意,终究无处安放。
“是啊,”李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响起,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与不甘,“要是到时你的心真缺了那一块,又该拿啥子去补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