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视线都在曾幸身上牢牢定格。
先前那些揶揄和轻蔑的目光,此刻又顷刻转化为好奇与试探,但曾幸刻意忽略了这些视线。
她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既然敢于举手,就不能被他人目光和评价所左右,一个瞻前顾后的职场人,注定是干不出大事之流。
理顺心绪后,曾幸先是看了叶尔杰一眼,紧接着再将目光转向郑大军:“组长,我的想法是能不能让整本杂志像一本倒着写的书?”
郑大军没给出任何反应,似乎还没有理解她建议的用意何在。
曾幸没慌,迎着小组最高领导的审视视线,她继续说:“大家的点子都很棒,谈的都是视觉层面的创意,给了我很大启发。”
“所以我想做些跳出视觉之外的尝试,比如在我们三组负责的栏目或篇幅里规划出一个部分,打造一个《锦官城·气味档案》特辑。”
“气味档案?”郑大军微微眯起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对,气味。”曾幸笃定地点头,“我们停刊,是因为传统的纸媒已经承载不了成都现在的烟火气了。之所以转型投身移动端,说到底,是想要重新寻回这份烟火气。
“只是我们先要想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成都真正的烟火气?”她先抛出问题制造悬念,随即再巧妙揭开答案,“而成都的烟火气,从来都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闻的。”
她拿起笔记本,迅速用笔勾勒出几幅简单的场景漫画,然后敞开笔记本朝着不同方向移动,确保每个同事都能看到她画出的场景。
“这个特辑可以分为‘成都的四种味道’,比如清晨玉林菜市场里带着泥土腥气的蔬菜味,午后人民公园盖碗茶里飘出的茉莉花茶香。”
“还有傍晚街边串串香沸腾的牛油味,以及深夜九眼桥酒馆里微醺的麦芽味,这些味道是无数成都人生活的重要一环,也是这座城市安逸巴适的原味。”
会议室更加寂静,那些好奇和试探的目光全都烟消云散,换成了惊讶与难以置信。
郑大军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忍住了刚想称赞她的念头,极其务实地问了一句:“点子很好,不过想好咋个落地了吗?”
曾幸的眼神愈发明亮,恰似打开了灵感的匣子一般:“我前阵子读到的资料里,刚好提到利用微胶囊油墨技术来实现纸张的摩擦发香,是完全可行且成熟的工艺。”
她不但立即接上了郑大军抛出的执行疑问,还深入做了进一步的落地解读:“当读者翻到这个特辑,用手指轻轻摩擦纸张,就能闻到那股专属的成都味道。”
“我们要让读者明白——这次停刊转型,恰恰是因为我们更懂得成都在这个时代的讯息需求,所以才希望把成都的烟火气,真真切切地留在读者的指尖上。”
她看着郑大军,一字一句地说:“纸会泛黄,视觉会褪色,但气味一旦唤起,就是永远鲜活的记忆。这个绝版特辑,就是我们在纸媒时代,留给成都的最后一个拥抱。”
郑大军瞪着她,神情严肃,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
正当成员们纷纷揣测这个创意恐怕打动不了他时,他忽然裂开嘴笑了:“很有意思!这个点子,一定能和其它组拉开区隔!”
叶尔杰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浅蓝色棉质衬衫的姑娘,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扬起了一抹极其欣慰的弧度。
然而曾幸的奇思妙想,并没随着这份极为珍贵的认同而结束,她的创意还在脑海蠢蠢欲动着。
“对了,郑组长,我还能再说一个想法吗?”
她这句询问可谓石破天惊,连叶尔杰也大为错愕,担心她会由于不晓得见好就收而功亏一篑。
郑大军这次只是很简短问了她一句:“你确定还要说?”
“如果你同意的话。”曾幸笑笑,“老实说我只想到这两个点子,可另一个我也很喜欢,不太舍得就这样放弃它。”
“得行!”郑大军果断拍板,“我想听听你还留了哪些有趣的点子!”
“刚刚已经提了气味的创意,现在我想谈谈聆听的重要。”她将所思所想娓娓道来,“毕竟城市和记忆都是有声音的。”
“所以这个特辑命名为《锦官城·城市心声》,以成都的二十四小时为线索展开,深入搜集与还原这座城市最真实质朴的那些声响。”
“比如宽窄巷子里游客们听到的欢声笑语,比如夜晚中的锦里听到的清脆风铃,比如IFS对面街头歌手的逐梦歌声,或者祠堂街那些梧桐叶随风晃荡的声音。”
“我们不仅能通过文字和图片记录这些让成都生活更丰富多元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在每页的特定角落植入二维码,读者只要用手机一扫,就能听到一段专属的成都之声。”
“是人民公园采耳的铜音,是望平坊酒馆的吉他声,也可以是清晨巷子里的豆浆叫卖声。”
那些惊讶与难以置信的目光又发生了新变化,听了她的两次发言后,几个原先还抗拒她学历和工作履历的同事,此刻也换上了认可的眼神。
曾幸用最后一段话为第二个建议作结:“这样,三组的策划就涵盖了视觉、嗅觉与听觉,在创意与内涵方面能形成一个闭环,传神表现出烟火成都的独到之美。”
郑大军整张脸完全舒展开来,那些严肃表情与审视目光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轻咳两声,随后做出了决定:“这两个点子都不错,目前看起来也不像是纸上谈兵,那就往下细化把完整的执行方案做出来,下周三交。”
曾幸并未退缩或慌乱动摇,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地应了句:“我尽力而为。”
她有种隐约的预感,自己之前被关在门外等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一直没停止过努力,如今这道紧闭的门终于开了一条门缝。
她必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将门缝扩大,直到门打开为止,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认同。
这天后,曾幸在三组的待遇迎来根本性改变。
往日源源不断塞过来的杂活全数叫停,她第一次拿到正式参与编辑项目的权限,叶尔杰也主动减少分配给她的零散琐事。
“曾幸,你现阶段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这两套策划打磨落地。”叶尔杰将她叫到一旁仔细叮嘱,“有任何疑问或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嗯,我晓得,尔杰哥。”曾幸扬起一贯明媚的笑容,“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这样就最好。”叶尔杰伸出手指轻点了她一下,跟着笑了起来。
在曾幸全身心投入细化策划方案之时,郑唯与张伸博也各自埋头,为绝版终刊全力筹备构思。
和曾幸截然不同,一组内部研讨绝版刊物策划的会议上,郑唯全无主动发言的念头,默默将心中成型的创意藏于心底。
她不信任刘政仁,也不愿意被当众再浇一次冷水。
郑唯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创意,所以她决定绕开一组和刘政仁,单独写一份方案私发给朱千寻。
哪怕刘政仁在组内动员众人踊跃献策,甚至许诺自掏腰包奖励优质创意,她依旧不为所动。
此后的日子里,郑唯表面配合工作,将经手的每项杂务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每天准时下班。
可回到家中,除去吃饭洗漱,她将其余所有时间全都投入方案撰写,常常伏案到凌晨两点才休息,日日如此。
命运必须要靠自己掌握。
郑唯很清楚,若她现在不放手奋力一搏,往后在一组,只会长久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眼下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郑唯选择与直属上司暗中割裂、曾幸抓住机会扭转郑大军的看法,张伸博的处境却与二人全然不同,自一开始,他便得到郭永安毫无保留的支持。
组内讨论会里,郭永安特意主动征询张伸博的想法,而他也没有辜负组长的期待,接连抛出两套完整创意。
其一为特辑《平行成都?一日交换日记》:挑选几组身份、生活节奏迥然不同的成都普通人,互换二十四小时的日常轨迹。
比如终日操持家务的主妇与短视频博主交换生活;城郊手艺人同茶馆主理人体验彼此的昼夜。
杂志同步刊登由各组两人当日写下的随笔、随手抓拍的影像,展现这座城市里无数互不相交的人生,拼凑出多元立体的成都。
第二个创意围绕城市打卡盲盒展开,将特辑打造为具备社交属性的载体:把成都地道的吃喝逛玩,拆分成为单页打卡卡片。
读者能够沿着虚线将卡片撕下,每张卡片底端附带专属打卡二维码;扫码即可点亮一枚“成都烟火徽章,同时领取合作商户的消费优惠。
“哈哈,不愧是伸博,果然没让我们失望。”郭永安专注聆听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给予赞许,“这两个创意都值得考虑,你会后可以延伸成方案了。”
二组其它成员没有谁心生嫉妒或是诧异。
张伸博本就是二组公认的骨干,外形挺拔出众、能力过硬,性格温和,又深得组长郭永安器重,大家早已习惯他不断拿出亮眼构想。
宽敞明亮的编辑部里,三个小组沉寂许久的竞争意识再度苏醒。
各组组长都憋着一股劲,希望拿出足够出彩的方案,在新任领导面前证明团队实力。
朱千寻在全员大会上埋下的变革伏笔,正一点点发酵生效,重新唤醒整个编辑部停滞已久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