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郑大军授权后,曾幸就此一头埋进两个特辑方案的细化当中。
她将陪伴自己的旧笔忘本电脑带到公司,每天午休都会拿到“在空中”餐吧,点上一份套餐,配上餐吧附赠的柠檬水,埋首撰写方案。
她的认真专注,李靖全看在眼里。
他有时候会心疼这丫头在工作上太拼命,但他又帮不了她什么,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确保每份套餐都格外可口。
李靖也打趣问过她为何不回公司做方案,曾幸回答得很明确:“这间餐吧对我有着特别意义,在这里写方案,我的思路能更专注。”
“而且……”她顿了一下,抬起眼梢望向站在桌前的李靖,“在这里有个很可靠的家伙,若是我压力大时也能随时找他倾诉,不是吗?”
“很可靠的……家伙吗?”李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评价,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分外美滋滋的,连回到吧台后都还维持着欣喜的心情。
直到这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早已对这份每天中午的短暂相处生出隐秘私心与期待。
她很节俭,除非节日或为了庆祝些什么,否则从不会点超过二十块的套餐,他便悄悄加了菜的分量,确保能保障她一整个下午的工作能量。
如果哪天她处理工作晚了些过来,他在固定时间见不到她,心里便会隐约感到怅然若失,像是失去了什么。
尤其在如此关键的方案攻坚战时期,李靖对曾幸每天的午餐就更是用心对待。
这天中午,他站在吧台后擦拭着玻璃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看着她眼底淡淡的乌青和明显疲惫的眉眼,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今天咋个这副模样?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曾幸停下脚步,有力无力地看向他:“有没有啥子巴适的套餐推荐?方案改得我脑壳都要炸了,现在急需一口碳水来续命。”
“明白!二十块以内,对吧?”李靖低低地笑了一声,故意留了份悬念,干脆转身进了后厨。
不过十六分钟,一个粗陶盘子被稳稳地端到了曾幸面前。
那是一盘刚出锅的咸烧白。
曾幸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触及那盘菜的瞬间,倏地聚拢了。
盘子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得厚薄均匀,肉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表面泛着细密的油亮光泽。
底下垫着的宜宾芽菜吸饱肉汁,黑亮黑亮的,随着热气蒸腾,一股浓郁霸道的咸香直钻鼻腔。
旁边,还配了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米饭。
“咸烧白配米饭,慢点吃,别噎着。”李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递给她一双筷子,语调松弛从容。
曾幸没有半点客气,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烧白。
那肉片在筷尖微微颤动,仿佛轻轻一碰就要化开,她将肉片送入口中,牙齿几乎没怎么用力,软糯的肉皮和丰腴的油脂便在舌尖轰然化开。
没有一丝一毫的肥腻,只有芽菜特有的咸鲜与猪肉的醇香完美交织,咸中带甜,绵软化渣。
“唔……”曾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赶紧扒了一大口米饭。晶莹剔透的米粒裹挟着烧白渗出的油脂,咸鲜回甜的风味裹着碳水,一口下去,香到上头。
李靖没怎么说话,就这样倚着椅背看着她大快朵颐,内心充实的满足感不知不觉便在脸上浮现了出来,还微微翘起了嘴角。
紧接着,曾幸又夹了一筷子底下的芽菜。
这芽菜越嚼越香,带着微微的脆劲,和着米饭一起送入口中,满口都是浓郁的市井烟火味。
一口烧白,一口米饭,再一口芽菜。
她一口气炫了小半碗米饭,才终于舍得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也太安逸了……”曾幸望向对面的李靖,眼神亮晶晶的,“李靖,你这手艺,简直是我职场续命的仙丹。”
李靖看着她这副狼吞虎咽后又一脸餍足的模样,连眼底亦泛起温和的笑意。
他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就这么喜欢这份工作呀?我看你对工作简直比对喜欢的那个男人还上心。”
曾幸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也知道我只是在单恋他,这场单向的感情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只是我自己的自以为是。”她说得坦率,“但是,工作却是眼下我最能把握的东西。”
“你倒挺清醒的撒。”李靖打趣。
“能不清醒吗?”曾幸白了他一眼,“我上次和你说过,我老汉从广告公司离职后开了个人工作室接活,收入很不稳定。”
“我必须争气一点,不图赚啥子大钱,至少不能成为老汉的负担,至少不能让他想着为了养我去透支身体拼命接活。”
“面对这么严酷的现实,你说我能不清醒吗?难不成我还能天真无邪地做着美梦,以为只要努力变得更美,就能让张伸博喜欢上我?”
她说的是极其现实的话题,每句话只围绕着“生存”这一个核心,可让李靖感到特别的是,这些原本沉重的话题,从她嘴里说出却带着一种沉着释然的云淡风轻。
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他的心情在聆听过程里也变得微妙起来。
“说起来,你还是想当一个有所作为的职场女性,对吧?”他问出了内心的判断。
“我倒不敢说自己今后一定能有所作为。”曾幸双手托腮思索了好半天,“但我倒是很有志向想当一个萤光女。”
“萤光女?”李靖讶然,“这是啥子新词?咋个我从没听过?啥子是萤光女?”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就是个普通姑娘。”曾幸笑了笑,“只读了个大专,学历和工作履历都很平凡,家境也很一般,还是个离异家庭的孩子。”
不晓得为什么,李靖听到这里心里突然一阵窝火,不假思索便带着火气发声:“别这么说自己!现在离异的多了去了,在离异家庭长大又咋个了?”
“别气别气,我可没自轻自贱的意思。”看出他的心思,曾幸笑着摆了摆手,“只是这样的出身和背景,让我变得很现实,也能让我更清醒地看到自己的人生处境。”
“李靖。”
“嗯?”
“你知道成都现在有多少人吗?”
“啊?咋个忽然一下子转到这上面去了?大概超过两千万人吧?”
“确切地说,是2153.5万人。在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群里,我时常感到自己真的很渺小,毕竟优秀的人那么多。”
这次李靖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直挺挺又专注的眼神,让曾幸产生了一种被充分重视的感受,因此她得以愈发放松了说了下去。
“可就算再渺小、再普通,我也希望自己能像萤火虫那样发出自己的微弱光芒。”曾幸说到这里,眸子里发自内心地露出憧憬之色。
“萤火虫的光纵然微弱,在黑夜里却很清晰动人,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它一样,在这座城市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微光。”
“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也想将前路映亮,那么或许就能好好走下去,或许有一天在成都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我是这样想的。”
曾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那段话,仿佛是从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吐露出来一般。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里似乎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对面的李靖一下子就被她眸子里的光所深深触动,错愕地发觉自己竟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萤火虫……”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作伪的光,看着她因为谈论梦想而沉浸其中的表情,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而温热的波澜。
他见过太多困在写字楼里的年轻人,长年累月被琐碎工作磨平心气。
不少人早早收起心底的抱负,或是熟稔职场法则只求安稳自保,或是事事权衡得失,不肯付出薪水之外多余的心力。
所以努力却极其清醒的曾幸,即使倾尽全力也只愿能在这偌大的成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小小微光,这份现实到近乎残酷的心愿,才会在他心头泛起这么大的涟漪。
他眉宇愈发柔和,眼神带着几分欣赏,又掺着一丝心疼,以自己的表达方式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可不会小看萤火虫。”李靖将声音放轻,“在停电的夜晚,萤光可是唯一能映亮前行方向的星火,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不至于在黑暗里迷失方向。”
“虽然成都很大,人也着实很多,也许脚下的路会与其它人产生交叉,但只要不肯熄灭自己那一点光亮,总能寻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他顿了顿,发自内心地对她说了句:“我相信,你这束萤光,迟早会被人看见。”
“你是认真的吗?”或许两人过往总是嘻嘻哈哈互开玩笑的缘故,曾幸回应时带了几分调侃,“确定不是在安慰我?”
“你这个人呀!真会破坏气氛撒,难得我好不容易才被触动到的。”李靖竖起眼睛,藉着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失落,“难道我在你眼里就只是这种形象?”
“啥子形象?”偏偏她还像听不懂似的追问。
有那么一瞬间,李靖几乎忍不住脱口而出想问她:倘若刚刚说出这番鼓励的人是张伸博,她还会当成玩笑吗?反应会不会全然不同?
可嘴唇翕动好几下,所有问话终究堵在喉咙。
他只能佯装板起脸,刻意偏开视线,声音轻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反正你一直只把我当成损友看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