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博!”曾幸失声惊呼。
她没半点犹豫,未曾丝毫迟疑,本能地蹲下身,伏身一把将张伸博紧紧搂进怀里。
这个举动着实太过出人意料,连站在一旁的郭永安都看得目瞪口呆,更遑论其它同事了。
“没事的。”她抱着张伸博,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已经都过去了,我和郭组长都在你身旁,千万不要再责怪自己啥子。”
张伸博黯然垂下眼帘,第一个反应便是向他们道谢:“组长,还有曾幸,谢谢你们。”
明明心里涌动着无数谢意,可此刻却难以表达。
他强行想支撑起身体,却只觉得头晕得厉害,又一下子跌回曾幸怀中。
“对不起,实在抱歉。”他低声呢喃,“今天当众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给大家添了诸多麻烦,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瞎说啥子呢!”曾幸气得拍了拍他的手背,“压根就没人觉得你有添啥子麻烦,拜托别擅自给自己加戏好吗?”
她这句劝慰来得直白粗暴,听得站在一旁的郭永安差点莞尔,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嘴角的笑意。
“伸博,我们只觉得你不容易,压根不认为这是啥子麻烦。”郭永安正色安抚,“难得你从没为此耽误手上的工作,我这当组长的更觉得了不起。”
“听见了吗?郭组长在夸你撒!”曾幸顺势道,“何况你老汉找到公司来闹这么一通,并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坚强了,偶尔脆弱一点也没有关系。”
“不用再安慰我了……”张伸博苦笑,视线始终低垂,“组长,我头晕得很厉害,请问今天可以请假回家休息一会吗?”
“啊,这个当然!”郭永安忙不迭地一口应允,“我有车,现在就送你回家!”
他正准备将爱将扶起,可张伸博却一把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现在是何其重要的关头?组长你别为了我这种人浪费时间,我自己叫网约车回去。”
“说啥子呢?啥子叫你这种人?”郭永安极为罕有地沉下脸来喝斥道,“说到我们组的张伸博,哪个不称赞一声好?长得帅、性格好、工作能力强,这都是大家公认的!”
他边说,边说曾幸眨了眨眼睛。
曾幸立刻会意地抬起张伸博的手向他递去,于是他顺势一把将张伸博拉起,迅速扶住了脸色苍白的爱将。
“听好了,伸博。”郭永安加重语气,“像曾幸说的,发生这种事并不是你的错!我们选择不了父母和原生家庭,但脚下的路通往何方,却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现在啥子也别想,先回家好好休息。”郭永安下令,“千万别再推辞,不然我可要打你屁股了!要是在这时候对部下置之不理,那我还做啥子组长啊?”
他像曾幸一样刻意绕开了人生大道理,用粗暴直白的语言表述内心的真情实感,话理虽糙了些,对此刻的张伸博却很适用。
“等等,我和你一块送他回家!”曾幸忙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她蓦地想到还没得到郑大军的许可,忙回头满脸恳求地对着他喊道:“郑组长,我可以和郭组长一块送张伸博回家,再赶回来上班吗?”
郑大军一脸嫌弃,却马上批准了她的请求:“瞧你这模样,难道我还拦得住么?”
曾幸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冲他轻轻俯身致谢,随后加快步伐追上了郭永安他们,一块和张伸博坐进了车后座。
“曾幸啊。”驾驶座的郭永安将车开出1906创意工厂时,轻声唤了她的名字。
“嗯?”曾幸下意识地向前一瞥。
“没想到你还挺够意思的,不光站出来维护伸博,还抛下工作送他回家。”郭永安用的虽是调侃语气,却掩不住打从心底的赞赏。
“其实我没你说的那么好,郭组长。”曾幸慌忙摆了摆手:“前几天我不舒服那会,不也是伸博把我送回去的吗?所以我也不过是在报恩而已。”
两人交谈间,与曾幸一同坐在车后座的张伸博一声未吭,只是黯然神伤地侧过头望向车窗外不断被抛下的城市景象。
倘若人生过往也能像沿途风景一般被远远抛下该有多好,那他一定毫不犹豫将那些痛苦、压抑又如影随形的束缚与枷锁给丢在身后。
正当他思绪浮荡时,忽然听见曾幸说:“伸博,其实换个角度想,你也算得到了某种解脱。”
“啥子意思?”他的视线虽未从车窗移开,却生出几分好奇来。
她温柔地朝他看了过去:“至少你老汉不能再用这个裹挟和威胁你了,不是么?现在一切都在公司被摊开了,只要你自己不在意,这起事件很快就会平息。”
“所以要好好休息呀,伸博。”
“别让它影响了你的志向,我可清楚记得——你还要向副社长投稿呢!”
短短几句话,平实却暖意绵长,如同身侧这个姑娘,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却足以安定心神的奇妙力量。
另一端的编辑部办公室,郑唯和赵美娜的心潮都依然未能平静。
郑唯处理工作时总忍不住出神,这种状况先前几乎从未出现过。
她总忍不住去想——
若是张伸博孤立无援时,挺身相护的人是她,现在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如果张伸博跌倒在地时,她能毅然抛开所有顾虑,循心而为地冲过去抱住他,那么现在送他回家的人会不会是她?
可惜世间没有“若是”与“如果”,她在犹豫与彷徨间错失的机会,就这样被曾幸占据了。
但她不忌妒曾幸,亦不为此记恨对方。
那么勇敢赤诚的一个姑娘,喜欢了就努力争取,见不得心仪的男人受到半点伤害,比起瞻前顾后的自己实在强得太多。
要是她对曾幸再滋生出忌妒或记恨之心,那么连她也会看不起自己!
郑唯如此告诉自己。
赵美娜的心境,则截然相反。
她对曾幸的行为恼怒不已,眼睁睁看着曾幸主动和郭永安一块送张伸博回家,更宛若触到了她的逆鳞,让她发誓必须要让曾幸承担代价!
没过几日,赵美娜散播出去的流言便席卷了整间杂志社。
传言说曾幸觊觎外形出众的张伸博,引发不少同事私下议论纷纷。
与赵美娜交好的几名女同事更是凑在一起窃窃嘲讽,说曾幸不自量力,厚着脸皮惦记众人眼中的男神。
风声终究传到了张伸博耳中。
当天上班,他便微信邀约曾幸共进午餐,曾幸爽快应下。
午休时分,两人缓步朝着“在空中”餐吧走去。
一路上,他斟酌再三,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提起外界这些闲话。
“对不起,曾幸。”张伸博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愧疚,“你尽心尽力帮我,反倒平白摊上这些谣言,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曾幸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一派丝毫没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的豁达,“我们管不住别人嘴巴,何必为这点小事伤神?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呗。”
然而有一句话她压在心底没敢出口。
那就是——其实她单恋了他很久,所以这些流言也并非完全就是谣传,她也没打算否认自己觊觎他这朵生长在荆棘里的高岭之花。。
张伸博原本还存有些顾虑,看着她如此爽朗洒脱的模样,终究将担心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或许如她所言,谣言止于智者,只要漠视这些传言,想必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消失。
“你还真豁达撒。”张伸博慨叹。
“人生苦短呀,伸博。”曾幸转头认真地看向他,“何必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呢?反正我不会被别人的闲言碎语束缚左右!”
“不会被别人嘴里的话给束缚和左右……吗?”张伸博细细回味她这句话,愈发心生敬佩。
实在是个特别的姑娘。
她是属于成都的,骨子里带着这座城市包容、自由、舒展的气息。
此刻,他更忍不住心生感慨:唯有成都这片土地,才能绽放出这般色彩鲜明、独具风骨的花。
来到“在空中”餐吧,曾幸没再像往常那样低头划拉团购App,而是抬眼看向张伸博,眼底藏着几分难得的雀跃。
“今天你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撒。”她语气轻快,指尖在菜单上点了两下,“肝腰合炒,再来一份蒜泥白肉,加个清炒飘儿白,最后要一份番茄圆子汤。”
“好。”张伸博含笑应下,眉眼间尽是温和。
菜品陆续上桌,地道川味香气漫开。
两人一边动筷,一边闲聊杂志社里的琐事、转型方案的构思,谁也没再谈起关于流言的话题。
曾幸聊起给特辑采音的趣事,眉眼轻快飞扬;张伸博静静倾听,时不时接上几句,气氛松弛又融洽。
吧台后的李靖擦拭玻璃杯,目光总不受控制飘向五号桌。
看着曾幸笑得自在坦然,和张伸博相谈甚欢,淡淡的落差漫上心头。
他不由得想起往日和曾幸相处的画面:她在他面前总是松弛又率直的,却未曾流露过如此温柔与专注的眉眼。
五号桌融洽的一幕幕场景,让他清晰意识到,原来自己这般介意她与张伸博的亲近与默契。
他收回视线,沉下心继续打理器具,却再难找回先前的平静。
而另一端的五号桌,张伸博望着曾幸明媚的笑颜,第一次认真叩问自己内心:他对曾幸,仅仅只是纯粹的同事情谊,还是早已滋生出独一份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