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伸博有种“终于迎来这一刻”的宿命感。
长期背负的心理枷锁,随着父亲的威胁产生了一丝松动,那些经年累月积压在心底的压力,突然在此刻如决堤般爆发。
比起害怕或恐慌,他当下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累。
儿子的反应被张爸爸悉数看在眼里,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那股铁了心要与他切割的决绝。
对独自还债的恐惧与不安瞬间压倒了仅存的父子亲情,促使他彻底抛开一切体面,只为将儿子逼回妥协的牢笼。
“各位同事来评评理撒!”张爸爸扯开嗓子,声音在安静的编辑部里炸开,“张伸博这个不孝子对亲生老汉置之不理,明显要眼睁睁看着我受死!”
曾幸惊愕地捂住了嘴巴。
纵然因父母离异,她并未享受过完整的家庭之爱,但父亲从未在亲情与关怀上亏待过她,因此“父亲”这个词,对她而言有着不同凡响的神圣意义。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关于“父亲”形象的另一种极端表露,完全刷新了她的既有认知,心底不由自主地为张伸博涌上一阵浓烈的心疼。
郑唯的反应则现实得多。
她首先想到的是张伸博在杂志社的形象问题,担心被这么一闹,他今后会饱受非议;更忧虑今天开了个头,往后张爸爸会像牛皮糖一样不停找到公司来闹。
那张伸博该如何是好?
郭永安看得脸色发青,但他明白现在绝不是盲目介入的时候。
张爸爸刚提出控诉,明显是要在编辑部将儿子逼入绝境,身为直属领导,他总该给张伸博留下解释与喘息的空间。
以他对张伸博的了解,这帅小伙绝不是愚孝的类型。
尽管不清楚这对父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刚才剑拔弩张的谈话内容判断,一定存在着不为外人道的深重纠葛。
张伸博缓缓站起身。
他直直盯住父亲的双眼,一字一句沉声发问:“闹够了没有?还是说,你依旧不肯罢休?”
“咋个会够?这还只是个开始撒!”张爸爸嘶吼出声,食指几乎戳到儿子脸上,“逆子!忘了是谁把你养大?有了稳定工作,就打算抛下亲生父母不管!”
他转身冲着表情各异的同事们卖惨,脸上堆满了委屈:“我是做生意亏了本,不是去赌博啊!我做生意也是为了给伸博和他妈好的生活,这样也有错吗?”
“没错,亏本是我眼光不足、行事莽撞,可我初衷也是想多替伸博攒下家底!见到我负债,他反倒一脚把我蹬开,世上哪里有这样当儿子的?”
张伸博脸色瞬间惨白。
向来体面、对自我要求极高的他非常清楚,父亲此刻的举动,不啻于亲手撕碎他多年苦心维系的职场形象。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冲上去阻拦,只能默默准备承担一切后果,哪怕往后在编辑部寸步难行。
“伸博,我是你老汉啊!”见儿子沉默,张爸爸愈发激动,用力捶打着胸膛营造绝望人设,“你咋个能够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我被逼到绝境!”
一滴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张伸博终于彻底破防。
“那我呢?谁来体谅我?谁愿意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这是他第一次对着父亲失控大吼,“你做生意欠债,早就不是一次两次!”
“拜你所赐,我初中假期就要走街串巷捡废品换钱;高中利用课余时间,在肯德基、麦当劳打工;整个大学,不停接家教、兼职模特、投稿赚稿费!”
“就算放假我也不敢歇一口气,只能拼命找短期活计,一边凑学费生活费,一边挤出钱帮你还债!”
“正式工作头三年,除去最低限度的房租与吃喝开销,每个月工资全数打进你的账户;年终奖刚到账,转眼就转给了你!”
他长久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我也是人,不是专门替你还债的工具!”泪水顺着张伸博脸颊不断滑落,“我也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难道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还债的循环里,也是一种过错吗?”
张爸爸被儿子的突然爆发给惊住了。
他从未见过儿子如此失控的一面,但这种意外与惊诧不过维持了短短几分钟。
很快,他就被内心翻涌的暴怒彻底搅翻了思绪,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闭嘴!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瞪大眼睛扯着喉咙怒骂,“没老子就没今天的你!老子给了你生命,你不帮老子还债还有道理了?”
曾幸再也听不下去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她霍然起身,因为太急,手腕直接撞翻了摆在桌边的笔筒。
在满室惊愕的目光中,她几步冲到二组工位前,一把攥住张伸博冰凉的手腕,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拽。
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挡在了那个痛苦不已的男人身前。
“这位大叔,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她鼓起勇气对着张爸爸呛声,“天下哪有老汉把儿子当成无止境的免费提款机?我真好奇你咋个好意思跑到编辑部来闹!”
张伸博极度意外。
他下意识想要拉开她,不愿曾幸被卷入这场无解的家庭纷争:“曾幸,你让开。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私事,你别掺和进来。”
“不行,这件事我不能袖手旁观!”曾幸丝毫没有退让,迎着张爸爸的视线,“伸博性子太过善良,只会被你不断拿捏,有些话,恰恰需要外人来说清楚。”
“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张爸爸沉着脸呵斥,“没听见伸博的话吗?这里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那你有没有认真听听他刚刚说的心里话?”曾幸抬高声音,“十几岁的少年本该无忧无虑,他却四处捡拾废品、奔波打工,拼尽全力帮家里还债。你又为他付出过啥子?”
“闭嘴!”张爸爸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你懂啥子?不要听风就是雨!我生养了他,他回报我本就是天经地义!”
“你是他的老汉没错,大叔!”曾幸满心愕然,无法认同这套逻辑,“但你要明白——没有哪个孩子能选择是否要被生下来,他们只是被动被父母带到这个世上。”
“为人父母,本就该善待自己的孩子,这是最基本的共识。可你呢?除了一味索取,你又给过他啥子?”
“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为了达到目的,还跑来儿子的公司大吵大闹!你是想彻底控制他,让他今后再也不敢反抗,乖乖替你还债吗?”
曾幸思路清晰,句句直击要害,说得张爸爸脸上红白交加。
眼见大闹一通依旧无法逼儿子让步,半路又杀出曾幸阻拦,张爸爸心烦意乱,只想尽快把这个小姑娘驱离。
他伸手拽向曾幸的胳膊,打算用力将她推开,震慑她不要再插手父子争执。
未料张伸博却留意到了他的举动。
没有片刻犹豫与迟疑,张伸博鞋底一点,整个人如箭般冲了上去,一把重重拍下父亲的手,将曾幸牢牢护在身后。
“别碰她!”张伸博厉声喊,眼神冷得像冰,“有啥子尽管冲我来!但你敢动她,我就马上报警!”
极力克制着观望至此,郭永安再也坐不下去。
他用力一拍桌子,直起身体冲了过来,挺身挡在两个年轻人面前。
“大叔,你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工作了!”郭永安黑着脸警告,“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立刻通知园区保安!”
“你是谁?”张爸爸眼见形势并未如自己预料般发展,反倒越来越多人挺身袒护儿子,不免有些心虚。
“我是二组组长郭永安,伸博的直属领导。”郭永安盯着张爸爸的眼睛答道,“大叔,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我的员工!保证我们的工作环境不被外人打扰!”
“我不是外人撒!”张爸爸怒吼,“我是你员工的老汉!我是来这里揭露他弃养父母的!他既然是你的员工,你就有义务督促他承担起抚养父母的责任!”
曾幸控制不住喊了起来:“我看你利索着呢!我老汉和你年纪差不多,现在还在努力工作,你倒想着吸儿子的血!”
谁也没想到,张伸博会在这时候接过曾幸的话。
“我全情愿他别瞎折腾,就这样让我养着倒还省心。”他看着父亲,声音嘶哑,“但他像着了魔似的非得要做生意,偏偏又没那个天赋和能力。”
“一次次创业失败,把能借钱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好不容易帮着还完债了,结果又不长记性地跑去创业,这就是个压根填不完的窟窿啊!”
“他非爱当老板,就是不肯踏实工作,也不愿意就这么躺平!但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的人生不能永远和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
曾幸与郭永安听完,心口沉沉下坠。
这场风波之前,谁也想不到,在同事眼里外表阳光、近乎完美的张伸博,心底竟埋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往。
眼看着爱徒深陷痛苦与绝望,郭永安不再犹豫,当即拨通保安室电话。
不多时,三名保安匆匆赶来,架住张爸爸向外拖拽。
“我们这里是公司,今后再有下一次我就直接报警了。”郭永安板着脸严肃警告,“大叔,我们公司不欢迎你!你在这里注定得不到你想要的效果!”
“放开我!我还有话要说!”张爸爸奋力挣扎,终究无力反抗,被保安强行带出编辑部。
直到那扇隔绝喧嚣的门彻底合上,张伸博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耳边是尖锐的蜂鸣,眼前的景象像被打翻的水杯一样剧烈晃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曾幸和郭永安说句“谢谢你们撒”,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在曾幸惊呼声响起的前一瞬,重重地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