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郑唯将所有私人物品搬到了二组办公区。
郭永安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她的工位,当她抱着纸箱走进来时,张伸博当即迎上前,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重物。
她没同他客气,只是由衷地说了句:“谢了,伸博。”
“客气啥子呀?”张伸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欢迎加入,郑唯。”
这句话仿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郭永安缓步走到郑唯面前,温和且真挚地也说了句:“欢迎加入,郑唯。”
调组能获得组长亲自迎接,远远超出了郑唯的想象,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她感动得鼻尖发酸。
郭永安话音刚落,二组其他同事便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配合着朗声道:“欢迎加入,郑唯!”
郑唯早已习惯了冷遇,这久违的善待与重视让她猝不及防。
此刻她心底翻涌的波澜,甚至比当初刚被新任组长刘政仁针对时还要剧烈。
她目光微微颤动,迎上郭永安亲切温和的视线,轻轻弯腰鞠了一躬,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位同事,扑面而来的,是和一组截然不同的融洽与善意。
“今天起正式调入二组,我是郑唯,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撒。”她柔声道,嘴角浮现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真挚笑意。
曾幸人虽在三组办公区,却一直留意郑唯初入二组的动向,看见她在新团队收获礼遇与重视,曾幸发自内心为她高兴。
往后几日,工作依旧忙碌。
三大组所有人全力投入移动端转型筹备,齐心协力的奋战氛围,也推着曾幸力求把经手的每一件事做到最好。
午休时间一到,曾幸没做任何犹豫,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在空中”餐吧。
可当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踏入这个原本令她安心的空间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半拍,尤其经过吧台时,更刻意放慢了速度。
“哈罗。”
经历了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再面对李靖,她连打招呼的尾音都透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
李靖正低头擦拭着餐盘,闻声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他才用一种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语气,低声应了一句:“哈罗。”
曾幸看着他,察觉到眼下的氛围与往常大不相同。
若是平时,他早就爽朗地打开了话匣子,关心她的工作状态,而她只要配合着回答就好。
可现在,她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话题延续对话,他便也不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手里无意识地擦拭并摩挲着盘沿,眼底那份极力掩饰的委屈感,反倒让她愈发无措了。
怎么回事?
昨天被告白、一时受惊的人明明是她,她都还没流露为难挣扎,反倒是他一脸委屈。
曾幸暗自思忖,可对上李靖惆怅迷茫的双眼,心头又软下来,想着不妨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我说李靖,如果我不开口,你就打算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吗?”
“啊……没有撒。我只是刚好在想事情。”
“骗人!你明明在看我,也没半点出神的样子,咋个会在想事情?”
她观察得着实细致,李靖为之露出苦笑:“你能不能别这么戳破我啊?毕竟我还处在没想好该咋个面对你的迷惘状态撒。”
“这还用想吗?”曾幸挑了挑眉,“以前咋个相处,现在和以后还是照着相处就行呗,我们又不是第一天当朋友!”
他的心一沉,眸子越发黯然无光:“朋友?”
“是啊,我们是朋友、是哥们,不是吗?”她加重语气强调,“我不想因为昨天那件事影响到彼此的友情!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这一点在我心里没有任何改变。”
同一句话,她想表达的是对这段友情的珍惜与重视;可听在他耳里,却成了她刻意关上从友情转为爱情的所有通道。
李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非常重要的……朋友呀。”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问,“既然这么重要,为啥子就只能当朋友?”
“那你还想咋个样嘛!”曾幸头疼地拍了拍额头,“明知道我心有所属还搞这套,不是故意让我为难吗?”
“难道我就不为难吗?”李靖垂下眉眼,轻声叹了口气,“一直挣扎徘徊,可憋到实在没办法了,再不说出口感觉整个情绪都要爆了,这才向你告白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告白”这个词,她的心没来由地“咯噔”猛烈跳动了一下。
“停!打住!”曾幸连忙冲他做了个极其明显的阻止手势,“能不能别在我面前再提啥子‘告白’、‘爱情’之类的。”
她故意流露出抵触之色:“我们不是哥们吗?从你嘴里说出这些词总觉得怪怪的,害得我鸡皮疙瘩都快出来了。”
李靖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刻意回避她的视线:“既然别扭,那你咋个还来?”
曾幸瞬间来了火气,大步走到吧台前,手掌重重拍在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掌心一阵发麻,巨响也惊得垂头丧气的李靖猛地抬头,诧异看向近在眼前的她。
“你这是做啥?吓我一跳。”他皱起眉,脸上掩不住疲惫,眼圈微微泛青,显而易见昨夜没有休息好。
“你还敢说被吓了一跳?也不听听自己刚刚说了些啥子!”曾幸提高了声音:“是啊,我咋个还来?要是其它姑娘可能都换去其它餐厅吃午饭了!”
她直挺挺地瞪着李靖,心直口快地冲他就是一顿数落:“还不是因为你是那么好的一个朋友,我不想因为这点事影响到友情,所以一下班才又马上过来!”
“李靖,你要感谢交到我这种朋友!”她加重语气道,“要是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听到这话早就受伤地跑出去了!就我这种心大的还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李靖静静注视着她倔强的模样,心头淤积的烦闷焦躁,竟悄然散去大半。
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未躲闪回避他这份直白的视线,那份坦然直面情感纠葛的从容姿态,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从情绪泥潭里拉了出来。
“好吧。”李靖无奈退让,“算作我的歉意,今天送你一份番茄煎蛋汤,得不得行?”
“成交!”曾幸干脆点头,“我点一份韭黄肉丝套餐,可得炒巴适撒!别辜负我努力维系这份友情的苦心!”
不等他再多回应,她迈步穿过吧台,走到五号桌落座,拿出手机随意翻看,仿佛昨夜那场告白,已经被她抛诸脑后。
李靖站在吧台边,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这姑娘实在太特别了,从思维到处世风格都不按常理出牌,恰恰是这份自由不受拘束的灵动与鲜活,牢牢地锁定了他的心与视线。
二十八年来,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性格又刚好契合他的喜好,不知不觉就这样彻底沦陷。
罢了。
或许这一年,她就是专程来克制他的。
不容他沉溺在感伤里自怨自艾,她方才大大咧咧的一番争执,反倒将他从执念里拽回现实。
李靖无奈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后厨,着手准备韭黄肉丝与米饭。
饭和汤一并端上桌时,曾幸还很捧场地“哇”了一声。
她夹起一筷子韭黄肉丝,最先触碰到舌尖的是韭黄那带着晨露般的清甜与微辛,脆嫩得几乎不用费力咀嚼,丰盈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发开来。
紧接着是肉丝,外层挂着一层极薄的芡汁,内里却滑嫩弹牙,裹挟着酱油的咸鲜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胡椒香气,顺着咀嚼的节奏,肉汁与韭黄的清香在齿颊间缠绵交织。
她从未怀疑过李靖的厨艺。
最妙的是那股子猛火快炒逼出来的“镬气”,焦香中带着植物特有的辛香,霸道地窜入鼻腔。
曾幸忍不住眯起眼睛,任由那股温热鲜香的滋味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这顿午饭她吃得舒爽无比。
她喝汤的时候,忙完手头活计的李靖走过来,拉开对面椅子坐下,迟疑片刻后,还是缓缓地开了口:“曾幸。”
“嗯?”曾幸放下勺子,看他神情,心里立刻升起不妙的预感。
“我还是不想只做朋友。”他再度鼓起勇气袒露心扉,“那样太痛苦了。”
“停,打住!”曾幸尴尬地轻叫,“咋个又提起这件事?你不是知道我喜欢张伸博嘛!”
“你真的喜欢他吗?”李靖反问,“你和他相处时,有和我一样没半点拘束吗?能自在随心地嬉笑怒骂吗?可以毫无半点顾忌地开口就损人吗?”
曾幸:“……”
他切入的尽是些刁钻角度。
她真想把这家伙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何等离谱的脑回路!
只是他问出的问题,偏偏令她难以回应、无从反驳。
纵然她一心想找出实打实的论据,驳得他哑口无言,可在脑海里拼命梳理过后,只能无奈承认,根本找不到半点能够反击的说辞。
李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紧接着发动下一轮猛烈攻势。
“一个女人能在一个男人面前呈现出最真实的状态,能毫无顾忌地做最真实的自己。”他紧盯着她道,“难道这不是为之心动最直白的证明?”
曾幸再次被问得哑然无语。
她懊恼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与反应,在他这豁出去的直白打法下,竟毫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