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这天,编辑部突然多了一批施工人员,原本安静的办公区顿时响起了电钻和敲打的噪音。
同事间很快有了低声的议论,说是要为新来的创作群总监隔出一间专属办公室。
施工期间难免有些嘈杂,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大家的工作思路,但三个组里竟没一个人敢公然吐槽。
毕竟,这位即将空降的直属上司底细未明,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刺头”的印象。
施工队的效率极高,仅仅四天,宽敞办公区的右侧便拔地而起一间崭新的独立办公室。
紧接着,从周一开始,崭新的办公用品便陆续被搬了进去。
两名新来的行政部男员工来回奔波,忙着清扫、摆放各类办公用品。
曾幸望着两人忙碌的身影,恍惚忆起刚入职杂志社的自己,同样青涩拘谨,终日被各类杂事填满。
一晃时日,她早已坐稳三组工位,得以接触真正的编辑业务。
作为一个仅有大专学历、此前毫无任何从业经验的人来说,她对眼下拥有的一切已足够感恩。
周二上午,公司微信群里突然弹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公告截图,发信人是副社长秘书罗军。
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先前那场轰轰烈烈的移动端转型方案评选终于尘埃落定,七名入围者中决选出了五名得奖者,而其中三个名额,竟被编辑部一举拿下!
身为二组组长,郭永安倍感与有荣焉,毕竟获得副社长肯定的三名勇将当中,他管理下的二组便占了两个席位。
二组的成员们兴奋得纷纷鼓掌,口中还持续喊着:“张伸博、郑唯!”
张伸博扶了扶前额。
纵然他处事再成熟稳重,面对着组员的这股热情也难免心生赧然,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温热,只能温和笑着拱手请求大家低调。
郑唯更是不知所措。
她处理工作向来冷静睿智,再棘手的事务也很难倒她,却唯独招架不住这般直白、赤诚的夸赞,一时竟有些无措,脸颊羞得泛红。
“郭组长!我们组里出了两个人才,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些鼓励,我们才能更卖力工作撒?”有同事开心地嚷道。
“得行!”郭永安站了起来,豪爽地大手一挥,“我给你们点饮品,想喝啥子统计一下,全都由我买单!”
二组办公区顿时又是一阵欣喜的欢呼声。
三组办公区亦是一片喜悦闹腾,成员们竞相鼓起掌来,不少人更是高声喊起了曾幸的名字。
叶尔杰率先来到她的工位前,示意她站起来响应组员们的呼声。
曾幸起初推辞了几下,耐不住叶尔杰反复劝说,直到郑大军都走过来鼓舞,她终于直起身体。
“各位,幸好我们组也出了个勇将,才没被一组给比下去!”郑大军开心到握拳往上空一扬,“曾幸这次真给三组长脸了,我特别高兴!”
曾幸含笑看向郑大军,对着站在身边的叶尔杰私语:“幸好我脸皮厚,要换成其它姑娘,恐怕现在整张脸都红透了。”
“害羞啥子嘛!”叶尔杰连忙安抚她,“也不想想你之前吃了多少苦,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两人谈笑之间,曾幸忽然听到郑大军话风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老实说,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当初悬崖勒马,没把这么优秀的一个好苗子给逼走。”
她与叶尔杰对视了一眼,清晰看到彼此脸上错愕的表情,谁都没料到郑大军会突然提起过去。
“我老郑以前糊涂,是个狭隘的组长。”郑大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初曾幸调入我们三组,我自以为是地率先给她贴上标签。”
“当时觉得她只是个大专生、靠关系进来的庸才,先入为主地轻视她,还让她吃了不少闷亏。”
原先欢喜的嬉闹声渐渐淡了下去,成员们都察觉到了氛围的变化,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到了郑大军的身上。
郑大军转身,正色看向惊诧的曾幸,当众向她微微鞠了一躬:“对不起,丫头。当初因为我的偏见和鲁莽,差点错失了一个人才。”
曾幸终于反应过来,又羞又急地急忙摆手:“不!我从没这么想过!郑组长你别这样,我可承受不起!”
“不,该道歉的时候还是应该好好道歉!”郑大军却很固执,“我也是从新人熬过来的,可不知不觉间,差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成年人。”
他直起身体时,唇角绽起一丝欣慰的笑容,由衷地告诉她:“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及时醒悟过来,今天还能和你在组里这样互动、还能向你道歉,真是太好了。”
“曾幸,我更庆幸副社长安排你来到我们三组。”他洪声说,“很期待和你多来些头脑风暴和创意碰撞,让我这中年男人的脑袋也灵光一些!”
曾幸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她红了眼眶,同时抬手轻轻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她的这个小小举动,如何逃得过叶尔杰的眼睛?
他会心地笑着拍手,喊了出来:“没想到组长煽情功夫这么厉害,我们的女主角快感动哭了!”
被他这么一搅和,原本沉寂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了。
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有人打趣着笑喊曾幸脸皮太薄,还有人顺势拿郑大军刚才那段煽情的道歉开起了玩笑。
整个办公区里笑声不断,洋溢着自由又真挚的鲜活气息。
“喂,组长!”叶尔杰却不准备就这么罢休,“人家郭组长都请组员喝饮料了,你打算咋个犒劳我们?总不好啥子表示都没有吧!”
郑大军白了他一眼,豪爽地拍拍胸口:“你把我当成啥子人了?今天中午大家一起吃火锅!庆祝我们丫头方案入选!”
看着抛开领导形象的郑大军,曾幸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意识到自己笑得太没形象,她又连忙捂住了嘴,然而一双清亮眸子依然如同弯月似的。
她从未预想,自己能在三组拥有这般际遇。
所有不曾奢望的认可在当下真切落在眼前,巨大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她心底却并无慌乱。
曾幸很清醒地认知到,眼下这份肯定只是职场征途里的一站,前路尚远;她暗自打定主意,只能更加踏实往前走。
另一端的一组,气氛凝重到全员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连有组员不小心碰到了笔筒,心里都会随之震颤的程度。
刘政仁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目光死死盯着显示屏,想要表现出不受影响的从容风范。
可听着一组与三组的欢声笑语,他实在很难维持无动于衷的形象。
而且刘政仁也很明白,他越是表现得置身事外,就越会被旁人认为他在刻意掩饰。
但那有什么办法呢?
随着郑唯的调组,方案入选的这份荣耀也自然而然落到了二组手里,他觉得所有人此刻都在看他的笑话,偏偏他又不能为此发火,也不能悄然避开。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刘政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将音乐开得很大,才勉强将旁边两个组的动静压了下去。
翌日一大早,编辑部便迎来了一个新面孔。
当他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新的创作群总监到岗履职了。
三十五岁的陈之衡,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二环人。
面对满堂投来的打量视线,他只是淡淡颔首示意,分寸得体、沉稳有度,不见新人上任的客套谦卑,也无高层空降的傲慢张扬。
他的穿搭低调却极具质感,一身深炭灰修身西装利落挺括,内搭纯白哑光衬衫,领口随性松开一颗纽扣、未系领带,挣脱了正装的刻板拘谨,自带松弛又强势的上位者气场。
脚下的皮鞋擦拭得锃亮无尘,步履轻稳、落地无声,每步都透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克制与分寸。
曾幸第一时间抬眼望了过去。
男人身形挺拔匀称,五官利落冷硬,短发打理得干净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整个人气质克制内敛,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与信服力。
曾幸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在心底暗自做出了评判——
这位新总监绝非流于表面的寻常领导,只这初见一面,便能察觉他城府深沉、气度不凡,是个极难揣测、格外棘手的厉害人物。
陈之衡进入办公室的二十分钟后,三位组长被一齐叫了进去,接着那扇刚安好的门霍然关上。
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小沙发,足够让他们挨着彼此坐下。
三人才刚落座,陈之衡视线便挨个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约十秒时间。
与其说是端详,更近似于细致的审视,连郑大军这种性格外放粗犷的人也感受到了无形压力。
陈之衡空降执掌整个编辑部三大组别,是这个部门实打实的实权高层,手握人员调度、项目统筹、绩效考评的核心权力,同时更是他们的直属上司!
光是当下直面的这股气场,就让郭永安与刘政仁同时判断出这位新上司绝非好糊弄的善茬。
“今天是我首日赴任,原本该开个会和大家打个招呼。”陈之衡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跟着沉凝了几分:“但我觉得在此之前,还是想要先和组长们聊聊,想必不会打扰你们工作吧?”
郑大军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应道:“不打扰、当然不打扰!”
“那就好。”陈之衡勾起嘴角,眸子却无丝毫笑意,“听说在我赴任之前,部门重大事项都上报副社长定夺。但你们心里应当清楚,从今天起,局面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