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的氛围在陈之衡的办公室内缓缓弥漫开来，郑大军三人端坐在沙发上，心底涌上一股空前的压迫感。
轻钢龙骨隔墙隔绝了办公区的喧闹，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陈之衡倚靠在办公椅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没马上要求郑大军他们表态，只是淡淡地直视着他们，从目光中看不出喜怒，可那久经管理层博弈沉淀出的气场，压得人不敢随意换气。
郑大军下意识挺直脊背，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收紧。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越是遇到这种被施压的局面，就越不想弯下传媒人的脊梁。
郭永安微垂眉眼，亦在回避就此表态，生怕一句失言，便落入难以扭转的被动局面。
陈之衡很有耐心，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轻抿了一口。
他越是沉默，那股无形的威压便越是沉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三人牢牢罩住。
城府极深的刘政仁，愈发绷紧了面部肌肉，他内心一直在剧烈挣扎，然而理智的天平最后还是大幅度向陈之衡倾斜。
他忘不了朱千寻在副社长办公室里的训斥，也清晰记得郑唯申请调组那天的决绝。
对他来说，这一切羞辱都来自朱千寻的那个决定。
横竖在朱千寻心里已然留下不擅用人的印象，与其继续背负着这个负面形象战战兢兢做事，不如另觅依托，或许还能迎来生机。
几番思虑，刘政仁率先打破沉默：“陈总说得是。副社长日常事务繁重，编辑部内部能够协调妥当的事，确实不必再增添她的负担。”
陈之衡目光落在刘政仁身上，看了他很久。
明明对方表情平和，可刘政仁却被看得胸口一滞。正当他竭力维持平静的表象时，陈之衡忽地勾起了嘴角。
“看来刘组长很懂我的用心良苦撒。”陈之衡语调平淡，和他的神情一样，让人无从判断真实想法，“我调到这里，若不能为副社长分忧，这个位置就白坐了。”
他站起身，淡淡地看向三人：“好了，初次碰面，我大致对各位有了印象。大家先回去工作，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走出总监办公室的那一刻，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郑大军凑近郭永安耳畔，压低声音道：“看来编辑部今后，怕是很难再有安生日子了。”
郭永安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眼神微动，示意他隔墙有耳。
三人各怀心事，脚步匆匆地回到各自的办公区。
然而，他们屁股还没坐热，陈之衡的指令便如疾风骤雨般下达了——他直接点名，要求编辑部入选移动端转型方案的三名成员，立刻进办公室面谈。
曾幸大为意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员工，竟能排在三位组长之后去与陈之衡会谈，但她还是立刻起身，和张伸博、郑唯一道进了群总监办公室。
他们进入办公室时，陈之衡缓缓放下手机，抬起眼帘望过来的那一刻，冷峻清冽的眼神忽地发生了变化。
他收起了面对组长时那张压迫感十足的神色，换上了一副温和亲切的表情。
“你们好，欢迎。”他主动起身，抬手，掌心朝上，朝对面沙发做出利落的邀请手势，“请坐。”
曾幸三人依次落座，坐姿恪守职场礼仪，就连一向率性自在的她，也不自觉收敛了平日的松弛。
“我找副社长要了你们的方案，很仔细地拜读过了，写得确实很出彩、很有想法。”陈之衡语速不快却极有力度，“我非常喜欢，所以赴任第一天就想单独见见你们。”
两名姑娘暂时没有开口。
张伸博斟酌片刻，主动接过话头：“过誉了。离不开领导与同事的多方支持，我们才能把方案推进到如今的程度。”
曾幸在心里默默为这句话鼓掌。
张伸博这话说得很有艺术，前半句挑不出错处，后半句贴合现实又显得专业，用来同时替三人概括发言，发挥得极有水准。
“不愧是部门人气王啊，长得帅又会说话。”陈之衡眼角微扬，“据说郭组长很器重你，我也很期待你今后的表现啊，张伸博。”
“不敢当，谢谢陈总。”张伸博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不过说起领导支持，我倒想问问右边这位姑娘。”陈之衡视线转向郑唯，“郑唯，你也是同样的看法吗？”
郑唯心里一凛，表面愈发不动声色：“抱歉，我没听懂陈总的意思。”
“今天把你们叫进来，就是想畅所欲言地随便聊聊，别太拘谨了。”陈之衡扯动嘴角，“你知道我问的是你对刘组长的看法，你真的觉得他有支持过你吗？”
曾幸差点面露诧异之色，幸好她及时拼命控制住了表情，但内心仍旧惊讶不已——这个群总监不过首日赴任，竟已将编辑部情况给摸了个透彻！
郑唯也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但这反倒让她对陈之衡的实力有了更清醒的判断。
于是她决定不做任何掩饰，只管诚实作答。
“我只能说我很感谢他。”她很有技巧地避开了正面回应，“刘组长锤炼了我的意志和心理承受能力，所以我才能顶着压力完成方案优化的过程。”
陈之衡眼角上挑，显然对这份回答里暗藏的锋锐很是满意，他整张脸也随之舒展开来。
“我喜欢听真话，郑唯。”陈之衡语气缓和，“这也是我赴任之后的目标，尽力搭建能让人才自由施展、安心成长的环境，在这一点上，我和副社长想法一致。”
曾幸心头一跳。
即便他主动提起朱千寻，眉眼、神色乃至语调都收敛得密不透风，她寻不到半分情绪破绽，根本无从窥见他心底真实的盘算。
她暗自思索之际，陈之衡忽然点了她的名字：“赴任之前，我就留意到曾幸你了。”
张伸博用绑带皮鞋轻轻碰了碰她的高跟鞋，曾幸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应声：“啊，真的吗？”
陈之衡笑起来，认真点头：“当然。”
这一刻，他眸底才透出几分暖意：“在行业里，你十分特别，算得上草根逆袭的范本。”
话音落下，他稍作停顿，怕措辞引人误会，又轻声补充：“不要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由衷觉得你很了不起。”
“没关系，陈总。”曾幸从容回应，“全编辑部都清楚，我只是大专学历，并非名校出身，入职杂志社之前，做过专职撰稿，也跑过销售。”
陈之衡眼神颇为讶然，但很快就被饶有兴趣所替换。
他兴味盎然地直视着她：“有意思！我好像开始明白，副社长为什么会对你感兴趣了。”
“我喜欢有趣的人，曾幸。”他朗声道，“我想我们应该会处得很好，因为在做有趣的内容这一块，我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
曾幸没有应声。
她敏锐捕捉到话语里暗藏的拉拢，纵使手段高明，依旧让她心生警惕。
她清楚陈之衡隶属集团另一派系，此番到任意在制衡朱千寻，心底自然而然生出一层隔阂。
陈之衡似是察觉到她的疏离，转而用调侃的语气笑道：“看样子还有点放不开。没关系，相处久了，说不定我们能找到更多共识。”
这句轻松的玩笑落下，这场约谈正式画上句号。
张伸博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切断了办公室里那股微妙涌动的暗流。
走出几步，曾幸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咋个了？”张伸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细微举动，侧过头关切询问。
曾幸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摩挲小臂，压低声音：“总感觉他话中有话，你不觉得吗？一想到他上任前就把所有人摸底摸得这么透彻，我心里就直发毛。”
“嘘，别在这说！”郑唯快步凑了过来，轻轻拽了一下曾幸的衣袖，悄声提醒，“隔墙有耳，办公室不是聊这些的地方。”
“说得对。”曾幸收敛心绪，抬眼看向二人，“待会儿一块吃午饭吧？我想和你们摆摆龙门阵。”
张伸博眼底漾开笑意，打趣道：“该不会又想去‘在空中’餐吧？”
被一语猜中，曾幸耳尖微微发热，不好意思地笑了：“还真被你说中了。当然，你们要是有想去的馆子，我都听大家安排。”
“其实‘在空中’餐吧就挺好。”张伸博单手松了松领带，原本紧绷的肩线随之放松下来，“老板手艺靠谱，价钱实在，正好趁吃饭好好放松一下。”
“郑唯觉得呢？”曾幸转头看向她。
“就去那里吧。”郑唯也投了赞同票，“大家都手脚麻利点，争取午休时间一到，准时撤退。”
心里惦记着中午的聚餐，曾幸一上午干活效率高得惊人，显示器右下角刚跳到十二点整，她便迅速保存文件，干脆利落地关掉了主机。
刚离开工位，张伸博和郑唯就同时站起来，三人默契地分别走出办公室，在杂志社门口碰头。
已是初夏，成都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曾幸和郑唯都穿了裙子，夏风拂过，姑娘们的裙摆轻轻飘摇，张伸博的发丝也被吹得轻扬。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人步伐配合得恰到好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自由的气息。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三个头一回一起吃饭撒。”曾幸感慨，在明媚阳光下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为啥子，突然有种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