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灰粉末混杂着砖灰,在初夏的热风里翻滚。
周围的半兽人苦力连连咳嗽,眼泪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往下淌。
倒塌的墙体化作一地残骸。
未干透的黏土粘连着碎裂的砖块,将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面砸出一个个坑洞。
原本排列整齐等待验收的墙基,横七竖八地躺在工地上。
林兮兮穿着那身粗布工装,拨开挡在前面的猿系半兽人。
她的牛皮靴子踩在碎砖块上,发出咔嚓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林兮兮停在废墟边缘。
她手里那张画满承重结构的草纸,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
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她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说话。
视线从地上一分为二的百年铁木脚手架,一路扫过那堆高达半丈的碎砖,最后停留在废墟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苍渊脖颈处的银色狼毛迅速褪回皮肤底端。
他握着青铜骨刀的右手松开,刀刃滑入皮革刀鞘,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音。
苍渊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
他不敢看林兮兮,视线盯着沾满砖灰的靴子鞋尖。
他咽了口唾沫。
他黑色的皮甲上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赤炎身上的赤色火焰熄灭。
高温褪去,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红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黑灰和泥土,红发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
他看到林兮兮的视线,头皮一阵发麻。
“这不怪我!”
赤炎向前迈出半步,宽大的手掌指着旁边的苍渊,嗓门依旧很大,眼神却飘忽,“是这只银毛狗先拔的刀!大爷我只是正当防卫,谁知道这墙这么不结实,轻轻一碰就散架了……”
“轻轻一碰?”
林兮兮盯着他。
她抬起手,将手里那团揉皱的草纸狠狠砸在赤炎赤裸的胸膛上。
纸团弹开,掉进泥水里。
“三十个泥瓦匠,踩了整整两天的黏土。二十个石匠,打磨了四百块标准尺寸的红砖。十个木匠,耗费了三根百年铁木才搭起来的脚手架。”
林兮兮向前逼近一步,看向赤炎,“六十个人,三天的心血,顶着烈日流了多少汗,才砌起这堵墙。结果被你们一息之间砸成了一堆垃圾。你管这叫轻轻一碰?”
赤炎张着嘴,尖锐的獠牙露在外面,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看了看周围浑身是汗的苦力,闭上了嘴。
林兮兮转过头,视线锁定苍渊。
苍渊的后背绷直,军靴在碎石上碾动。
“城防军总司令?”
林兮兮冷笑一声,“你的青铜骨刀是用来对付流浪兽人和敌军的,还是用来在自家工地上逞威风的?是不是四阶血脉的力量让你们觉得,华夏城的规矩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笑话?是不是觉得只要拳头硬,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劳动成果?”
苍渊单膝跪在碎砖上。
锋利的砖石棱角刺破皮甲,扎进血肉里,他没有皱眉。
“属下知错。”
苍渊的声音沙哑,头垂得很低,双手攥成拳头。
“知错?这堆废料能因为你一句知错重新变回城墙吗?”
林兮兮指着满地狼藉,语速极快,“华夏城不养吃白饭的废物,更不留破坏工程的蠢货。你们既然有这么多力气没地方使,我就给你们找个好去处。”
林兮兮转过身,面向周围安静的工匠和苦力。
“传我的命令。”
她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城防军总司令苍渊,工程部长赤炎,无视工地纪律,私斗毁坏城墙。即刻起,剥夺两人现有职务,发配城外西侧采石场!”
周围的工匠们面面相觑。
西侧采石场,那是整个华夏城条件最恶劣的地方。
毒辣的太阳直射在光秃秃的花岗岩上,地面温度能把脚底板烫脱皮。
飞扬的石沫呛人肺管。
那是专门用来惩罚战俘和重刑犯的苦役营。
“每人每天,一千块标准规格的花岗岩基石。”
林兮兮转回头,盯着地上的两人,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完不成额度,不准喝水,不准吃饭,不准睡觉。直到用你们搬来的石头,把这段毁掉的城墙重新砌好为止。”
赤炎瞪圆了纯金色的竖瞳。
“小雌性,你别太过分了!”
赤炎站直身体,红铜色的胸肌剧烈起伏,鼻腔里喷出一股气流,“大爷我愿意留在你这破砖头城,是给你面子!你真把我当成那些可以随便使唤的奴隶……”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兮兮没有后退。
她仰起头,迎着赤炎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竖瞳。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赤炎说不出话。
他引以为傲的四阶血脉威压,在这个普通雌性面前毫无作用。
他从林兮兮的眼神里读懂了潜台词:要么滚去搬砖,要么滚出华夏城。
这里不缺一个空有武力的莽夫。
赤炎紧握的双拳发出骨骼摩擦的爆响。
他咬碎了牙齿,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最终,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苍渊从碎砖堆里站起身。
他无视了赤炎和周围震惊的脸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柄因为战斗而卷刃的铁镐。
粗糙的木柄摩擦着他掌心的老茧。
苍渊转过身,将铁镐扛在肩膀上。
带有金属护板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
他一言不发,顺着工地边缘的土路,大步朝着城外西侧采石场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皮甲背影暴露在烈日下。
赤炎看着苍渊走远的背影,暗骂了一声。
他抓了一把乱蓬蓬的红发,弯腰抱起一块两百斤重的碎石砸在旁边,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工地上陷入安静。
几百名工匠和流民看着这一幕。
犬系半兽人阿图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手里那块用来抹灰的木头抹子从指尖滑落。
抹子掉在地上,砸中了一块暗红色的碎砖,扬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