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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尚书大人说这门亲事不能结?”

裴氏在府里摔了手中青瓷盏,茶水溅湿裙裾也浑然不觉,“昨日还说得好好的,今日怎么就反悔了?”

她大感不妙,这好好的亲事,说没就没,真是大触霉头啊!

玉涧西皱眉:“莫不是那丫头耍了什么手段?”

“那丫头能有什么手段左右到户部尚书大人那?”裴氏反问他,心里头烦躁得很,“你妹妹这么好的婚事没了,只能说那些官宦人家不可靠,说一出是一出!”

“那怎么办,再给夜柔寻一门亲?”玉涧西问。

“先不急,”裴氏说,“把玉阑珊那个丫头嫁出去再说也不迟!”

她收下了陈炎的彩礼,一点也不多,就仅仅两旦粮。两旦粗粮堆在西角门廊下,麻袋口松垮敞着,几粒稗子混在糙米里随风滚落,就是陈炎给玉阑珊的全部彩礼了。

收了彩礼,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陈炎很高兴,没想到自己四十八岁了,竟能攀上京城玉家做姑爷。

还是大小姐!

他这几天都笑得合不拢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运气,也不知道玉家是看中了他什么,但总之玉家能收下他那两旦谷子,就说明这事稳了。

周围的邻居对这件事也惊得合不拢嘴,也是不知道这个老光棍哪里来的桃花运,竟然能结亲刚回京城的玉家大小姐,都纷纷议论“怕不是玉家失了势,随便寻个老实人糊弄过去?”

这件事很快传遍东巷茶馆里,几个闲汉围坐嗑瓜子,唾沫星子直喷:“那大小姐听说在平州待了十八年,回京不久,眉目冷得像江南初春未化的霜,可眼神里偏有股烧不尽的韧劲儿,但笑死个人,偏要嫁给京郊的老光棍,也是奇谈!”

肖景珏如往常坐在茶馆二楼,听见周边闲人的闲聊碎语,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搁下青瓷盖碗,茶汤微漾,映出窗外半片落叶,缓缓落下。

“不是尚书府退了玉家二小姐的亲事吗?怎么现在成了大小姐要嫁给老光棍了?”

这波流言蜚语玉阑珊始料未及,不知道这事怎么短短几天之内传遍了京城,俨然成了这大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要我嫁给那个老光棍,裴氏痴人说梦!”玉阑珊道,“就算他给了庚帖,问卜纳吉六礼具齐,本小姐也绝不会让她得逞!”

她狂饮一口茶,心头已经做好了跟裴氏好好斗一斗的准备。

这京城里的人大多都还是为玉阑珊鸣不平的,毕竟刚刚亲爹死了,就被二娘许配个一个老光棍,不论如何都令人同情。

可玉阑珊要的不是同情。

她指尖一寸寸碾碎茶盏边缘的冰裂纹,冷光在眸底聚成刃——裴氏以为拿捏住她孤女无依的软肋,却不知那十八年平州风沙早已将她骨头煅成铁。

此时搬倒裴氏已经没用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退掉她的这门亲。这裴氏就是仗着自己是父亲的二房,便以嫡母身份僭越操持婚事,做的这一切在律法上都说得通,在人情上也说得通。

的确难办。

京城农户陈炎这段时间洋洋得意,马上就能做玉家的姑爷了,幻想着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后吃香喝辣,美不胜收!

可裴氏要求他上门娶亲,拒绝了他入赘的请求。

也就是说,裴氏要玉阑珊跟陈炎成亲,就是要玉阑珊去京郊过日子,做一名农妇!

裴氏坐在椅子上,这几天她的心情可舒畅了。她指尖轻叩紫檀扶手,唇角微扬,仿佛已看见玉阑珊青布荆钗、挽袖耘田的模样——那副清贵傲骨,终将被灶灰与泥泞一寸寸磨平。窗外枯枝划过窗纸,沙沙如窃笑。

想到这里,裴氏不禁笑出了声来。

“玉阑珊啊玉阑珊,你不会是要回来做玉家大小姐吗?你不是要接管家业吗?不是要把你爹葬到京郊西山吗?好啊,那你先去做个农家妇,到京郊西山附近去陪你爹吧!”

她狂笑,掩不住的得意,这边算着日子,离她给玉阑珊定下的结亲日就只有五天了,量这丫头也耍不出什么本事来。

婢女给她端来一盘上好的青果,裴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这边问道:“玉阑珊那丫头现在还总往外跑,去看铺子的事?”

婢女回答:“大小姐在房间里,这两日都没出门。”

“哦?她都在家?是不是着急的要死,哭着闹着不肯嫁人呢!”裴氏笑意更深,指尖青果汁液蜿蜒而下,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但没想到,丫鬟却是摇头,说:“大小姐很安静,每天在院子里看看花,写写字,有时候也会跟我们下人们聊几句。”

“聊几句?她都聊什么?”

“这……”婢女忽然不说话了,支支吾吾的。

裴氏问:“是不是问她的婚事,抱怨牢骚?”

“也……不是。”婢女说,很是犹豫。

“那是什么?”裴氏问,“没事,你说出来,那丫头都跟你们聊了什么?”

丫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向裴氏求饶,说:“大奶奶饶命,大小姐说大奶奶没有品德,迟早会遭报应,要我们都离您远一点。”

“我会遭报应?啊哈哈哈哈……”

裴氏大笑:“我会遭报应,那丫头从平州那个乡下来的,一点礼数都不懂,我这是在教她做人!”

说罢,裴氏收起笑意,哪帕子抹了抹嘴。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多看着点大小姐,免得她想不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到时候要是成了死人,我还没法子跟陈炎那个农户交代!”裴氏道,嫌弃的,“还有,这个你拿去,今后大小姐那里再有什么消息你及时来跟我说。”

她脱下自己戴着的一个银镯子交给婢女,婢女接到后感激涕零,连声道谢。裴氏听着厌烦了,挥手道:“下去吧!”

婢女这才离开。

待得婢女走远,裴氏很是得意,对着镜子:“玉阑珊啊玉阑珊,我会遭报应,呵,我倒看看是谁的报应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