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县衙里升起了堂,围观的百姓众多,因为今日审的是玉家的大小姐,不久前的结亲闹得城里沸沸扬扬,今日退婚还被传出私刻大印,这份热闹京城里已经好久没出现了。
玉阑珊被传到了县衙,因为京兆尹孔念先大人的关系,王守安并没有逮捕她,只是送了文书“请”她来堂上,好好“问一问”。
玉阑珊一袭素净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杏木簪,步履从容穿过攒动人头。她抬眼扫过堂上惊疑不定的裴氏、捻须沉吟的王守安,唇角微扬,不跪不拜,只将一方青布包裹轻轻置于案前。
“大人今日想怎么审?”玉阑珊问。
王守安说:“先验印!”
玉阑珊指尖轻叩布包,声如清磬:“印在此,但大人要如何验证?这民间的私家印不比官印,由各家自行刻制、保管、使用,向无统一规制。若大人以印泥拓片比对纹路深浅,墨色浓淡、纸张吸水性皆有差异;若验印文篆法,则须查玉家三代印谱——可那些老谱,现在都在宗祠里保管,我这印可跟宗祠印谱里的一模一样,是宗祠验证过的。您说,真假之辨,究竟该依哪一条律?又该如何验印?”
王守安沉默了,包括裴氏。堂内鸦雀无声,连窗外呼啸的北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的确,如何能证明玉阑珊手里的印是假的呢?
玉阑珊又说:“我爹死后,我就是玉家的家主,大人怎么会怀疑我手上的印是假的呢?”
此言一出,堂下又议论纷纷,嘈杂起来。
裴氏脸色骤变:“你这个丫头伶牙俐齿,这分明就不是玉家的印,是你伪造的!”
“哦?那二娘怎么知道这是伪造的,我是玉家的家主现在,我干嘛要去伪造家里的印来骗官府呢?”
四周议论纷纷。
“是啊,玉大小姐没必要啊!”
“这官府管的事情真多,连别人家的私印都要管了,那官老爷怎么知道别人家里的印长什么样?”
“就是,这大小姐回京当家主了,还不能决定自己的婚事,真是造孽!”
……
闲言碎语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玉阑珊看着裴氏,眼神冷冰冰的,面上看不出表情。
“要是我手上的这枚不是真的,那真的在哪里呢?”玉阑珊大声地说,保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裴氏这下慌了,敢情那丫头是在这个地方埋伏着呢!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是啊,大小姐手上的印都不是真的,那真的在哪里呢?”
玉阑珊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吃惊地望着王守安:“不会是大人想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吧?”
王守安的面子上很挂不住,赶紧说:“不要胡说,本官怎会滥用私刑?”
“那大人今日审我做什么,大人又不是玉家的人,怎知我伪造了大印?”玉阑珊反问说。
王守安被呛住,忙说:“本官也是听了裴氏报案,堂下裴氏,你说说吧,为何认为玉阑珊手里的印是假的?”
裴氏跪下,恭敬地说:“禀告大人,民妇自二十岁起一直跟着亡夫,在亡夫当家时常见那枚大印,就是与小女玉阑珊给大人的不同,还请大人明查!”
玉阑珊问:“那你倒说说,怎么个不同法了?”
裴氏不说话,玉阑珊道:“你口说无凭,如何证明呢?”
王守安也等着她的回答,可裴氏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僵在这里。
玉阑珊道:“大人,此事分明就是我这个二娘无理取闹,她见不得我从平州回来,执意要把我嫁给年纪足以做我父亲的男子,而且就收了人家两旦谷子,我……我……”
玉阑珊说着掩面痛哭,堂下之人无不泣怆。
忽地,玉阑珊跪倒拜伏:“二娘她容不得我,就想要我过得不好,所以才说我这印是假的,请大人明查!”
“都说继母难相处啊。”
“是啊,真是苦了这大小姐了。”
裴氏没料到这玉阑珊竟然来这么一招,说哭就哭的本是丝毫不逊色于她。紧接着,她也哭起来,向王守安诉苦:“我日日操劳,为玉家操持,还养育一双儿女,我容易吗?而今老爷刚去不久,大小姐就不服管教,那陈炎虽然年纪大,但会疼人,对平州来的大小姐来说最合适不过,我尽到了母亲的责任,是这丫头不服管教,才偷偷印了家中的大印,请大人明查!”
玉阑珊心想,这个裴氏竟然还这样说,什么她跟那个四十八岁的老伯最般配,想她玉阑珊才二十三四岁的光景,怎么就跟那种老伯最般配,听听这还是人话么?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跟裴氏一样在堂下痛哭。
要哭谁不会呀?
但玉阑珊不止是哭,她一边哭着,一遍揭开了带来的包裹,正是那方刻工精绝、朱砂未干的玉家主印,印侧一行小字清晰可辨:“天启二十三年秋,匠人柳三刻于京兆府印坊”。
王守安指尖一颤,险些打翻茶盏;裴氏脸色骤白,—这印坊早在天启二十三年冬便已奉旨裁撤,匠人柳三也于次年病故,印坊旧档里断无此印记录!
玉阑珊抬眸,泪痕未干却目光如刃:“二娘为何说此印不是大印呢?”
王守安想了想,说:“传玉家宗祠长老!”
玉孤鸿没想到因为这件事会闹上公堂,他从人群里走上前,叹了口气,行礼说:“见过大人!”
王守安稳:“这枚印当时宗祠可有验过?”
“验过,”玉孤鸿说,“自是和宗祠保管的印籍一致。”
“不可能!”裴氏大叫,“这不可能,因为真正的大印在我手里,她这一枚怎么可能是真的?”
满堂哗然。
裴氏终于是说出来了:“那枚大印我一直保管得好好的,根本就没给她盖过,怎么会有第二枚印?”
玉阑珊眼角还挂着泪珠,此时天真地问裴氏:“既然现在我是家主,二娘手里怎么会有大印呢?”
裴氏恼怒:“我就没给过你大印,你从哪里弄来的假印章?”
玉阑珊不慌不忙,不怒不闹:“既然我是家主了,二娘为何一直不给我大印,反而要拿在自己手里呢?二娘不会是想违反律法,自己做家主吧!”
“你!好你个玉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