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娇声娇气,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起身,撒娇似地向他埋怨:“太子殿下,我就是路过,看见这个女人她,她不懂礼数,欺负我!”
玉阑珊眨了眨眼。
肖景珏抬眸看她,却是在跟苏锦说话:“她从小缺乏管教,更是没读过书,哪里懂什么三书六礼,尊卑有别?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既然来狩猎了就好好玩,这些闲杂人,闲杂事,都不要管,来,我们去猎场。”
苏锦点头,面上的娇羞教她不敢抬头,怕被肖景珏看见,心里头不好意思。
玉阑珊的视线追随他们离开,忽然觉得有一丝不爽。
在晨钟撞碎西山雾霭时,玉阑珊做好了最后一屉金丝卷。
热气氤氲了她眉眼,还未来得及擦去额角细汗,外头便传来乌骓踏雪的嘶鸣。那声音由远及近,急躁得像是要把青石板踏裂。
“出来!“
肖景珏的声音隔着门板砸进来,冷硬如铁。
晨雾里,太子玄甲未卸,肩上还沾着夜露,一张柘木弓横在马鞍前,弓弦绷得像他此刻的唇线。
“殿下。“
“入猎场。“
玉阑珊抬眸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底燃着一簇未熄的火。
玉阑珊懂了。
这玩意,还没消气!
她沉默地解下围裙,跟上去。
没有马。
朔风如刀。
乌骓的蹄印在她前方蜿蜒,深一脚浅一脚,像一道烙在雪地上的鞭痕。玉阑珊裹了一旧羊皮袄,靴底早已被厨房的潮气浸得发软,此刻踩在碎冰里,每一步都咯吱作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嗖——“
箭矢破空,前方雪坡上一头灰兔应声栽倒,血珠溅在素白的雪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朱砂砚。
“去捡来。“
玉阑珊走过去,拎起兔耳,血顺着她的腕子往袖管里淌,温热黏腻。
她走回马前,双手奉上。
肖景珏没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她被霜气染白的眉睫,看她冻得发青的唇,看她那双始终静如深井的眼。
拿弓梢挑起她的下巴,冰凉的牛角弓贴着她的肌肤,肖景珏问:“你真以为自己身份尊贵,千金小姐?”
“苏小姐跟你说什么了?”玉阑珊问。
肖景珏看她的目光冰冷:“孤是教你规矩,苏锦,相府千金,也是你能招惹?你知道他爹在朝中声誉多高,父皇是如何器重,你一个卖粮的商家敢她呛声?”
玉阑珊不说话了,盯着肖景珏,只是一声冷哼。
“不服?”
“难道就由着她,让她打我耳光?”玉阑珊反问,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太子殿下,我回来京城,可不是来受权贵欺负的,我投靠你,不就是为了不受权贵欺负吗?”
肖景珏愣了。
是了,她之前被家里姨娘和庶妹欺负,又被铺子的老掌柜欺负,京城官压商,她即便是托沈琅的关系找到自己做靠山,也是为了不再被欺负。
肖景珏的面色缓和下来,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廓。
“那你有什么想和孤说的?”
玉阑珊仰头望着他,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肖景珏有些不满:玉阑珊,你不是说找孤做靠山吗?怎么孤问起了,你一个字都不说?你到底要不要孤做你的靠山!“
玉阑珊的眼中露出些许疑惑,反问:“我说了,殿下就会帮我吗?”
“你说!”
“可我已经解决掉了麻烦,苏小姐打不过我。”
“……”
肖景珏坐直身子,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那太子殿下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想听你求孤,求孤为你解难,求孤赐你一匹马,求孤饶了你,求孤……别再折腾你。”
一番话说得极快极流畅,玉阑珊抬眸,忽然瘪了瘪嘴。
肖景珏自觉无趣,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长嘶,扬起的后蹄几乎擦着她肩头踏下,土沫子扑了她满脸,玉阑珊没退,甚至连眼都没眨。
肖景珏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恶劣又畅快,像是终于在这块石头上凿出了一道裂缝。
“走。“
他纵马前行,声音散在猎猎寒风里,“跟紧,掉一步,今晚就睡这里。“
这一日,他像是铁了心要碾碎她的骨头。
一头雄鹿中箭,他命她徒手拖回。鹿角锋利如刀,在她掌心割出深可见骨的血槽,血滴在雪地上,绽成一串暗红的梅。两只雉鸡被射穿翅膀,她攀着覆冰的岩缝去捡,指甲劈了,指缝里嵌满黑泥与冰碴。最狠的是,他射落一头苍鹰,那畜牲尚未死透,鹰眼凶戾,利爪在她小臂上撕下三道血痕。
玉阑珊一声不吭。
她弯腰、拖拽、攀爬,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道狼狈的脚印。羊皮袄被荆棘勾破,露出里头单薄的衣衫,风灌进去,像无数根针在扎。
肖景珏骑在马上,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
他不高兴吗?
如愿惩罚了玉阑珊,可是,心头并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快感。
她越狼狈,他那颗被忤逆、被漠视、被当作孩子般敷衍的心,便越痛快。可看着她徒手去抓那只垂死的鹰,看着她小臂上淋漓的血顺着肘弯滴进雪里,他握着弓的手,却莫名收紧。
日暮时分,残阳如血,将山野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肖景珏终于收了弓。乌骓踏过积雪,停在她面前,马蹄几乎踩上她拖回来的那堆猎物。他俯视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回屋。“
主楼的地龙烧得极旺,一推门,热浪裹挟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蒸晕。
玉阑珊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肖景珏坐在榻边,已换了常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孤让你站着了?”
玉阑珊跨过门槛,站在屋子中央,水珠从她发梢滴落,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暗色的泥渍。
肖景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双手曾经执鞭、握刀、翻账本,如今却红肿开裂,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小臂上三道爪痕还在渗血,染透了半幅衣袖。
“过来。“
玉阑珊没动。
“孤让你过来。”
她沉默片刻,才上前。
肖景珏忽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另一手从案上取过那只熟悉的青瓷小瓶——瓶身上还沾着他指尖的温度——挖出一大块药膏,重重抹在她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腹却滚烫。
玉阑珊微微蹙眉,没出声。
“知道孤为何这样对你?“肖景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问她。
“不知。”
“因为你不识好歹,”他抬眸,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孤是太子,这天底下的人,见了孤不是跪就是拜,求孤垂怜,求孤施舍,你明明是有求于孤,却还梗着脖子,眼睛里写满了'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