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像是惩罚，又像是某种执拗的确认：
“玉阑珊，孤今日就是要告诉你——这天底下，你可以硬，可以倔，可以跟孤对着干，但你得明白，孤护着你，不是因为你找到沈琅，不是孤非你不可，是因为孤愿意，你若一直是这般样子，迟早会吃亏，被这吃人的京城嚼得渣都不剩！”
他说了一大通，字字句句都是道理，都是威压，都是身为太子的骄傲与施舍。
玉阑珊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看着他眼底那簇明明灭灭的火，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手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却又在触及伤口边缘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疼了她。
她忽然觉得，肖景珏这个人，很矫情。
明明是他，像个赌气的小孩般使唤她、报复她、找回他那点太子的颜面。
现在却又坐在这里，捧着药膏，讲一堆“孤是为了你好“的大道理。仿佛这两日的使唤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恩宠。
太子的恩宠。
真是……可笑！
“我明白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风灌喉后的干涩，“殿下恩德，民女将会铭记于心。“
敷衍。
肖景珏瞬间便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敷衍。
他猛地抬眸，撞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感动，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稚童，看穿了他所有张牙舞爪背后的那点别扭与不甘。
莫名其妙的不开心。
玉阑珊吃痛，眉心微蹙，却依旧没出声。
两人僵持片刻。
肖景珏忽然泄了气。
他松开她，将药瓶往案上一搁，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雀儿。
“滚去沐浴，脏死了。“
“是。“
玉阑珊福身，退到外间。
不一会儿，屏风后传来水声，肖景珏坐在榻边，盯着案上那瓶药膏，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不知好歹。”
可骂归骂，唇角却不受控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算是奇女子了！”
窗外，西山起了风霜。
玉阑珊浸在浴桶里，看着水上漂浮的花瓣，指尖轻轻碰了碰腕上那圈被他攥出的红痕，又碰了碰掌心那道被药膏覆盖的伤口。
都说伴君如伴虎。
可太子这只雏虎，发完威，舔完毛，又凑过来蹭你的手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要的是臣服。
是身为帝王储君，上位者的臣服。
也不是不能给他。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热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
矫情又可笑。
第二日的晨光像融化的金箔，缓缓淌过猎场的枯枝与残雪。
玉阑珊踩着碎琼乱玉，行至主楼外，在廊下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门内传来剑刃破空之声——肖景珏在练剑。
推门而入。
剑光如虹，骤然收势。肖景珏执剑而立，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肩背，额角有细汗，气息却平稳。他抬眸看她，眼底一片清冷的审视。
“殿下。“玉阑珊垂眸道。
肖景珏没应声，将长剑搁在架上，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着呢早来做什么？“
玉阑珊抬眸，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与沈琅确是旧识，应该早些告知殿下，不应该隐瞒。“
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
“殿下是储君，我也不该对殿下态度不好，让殿下像个……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都是我的错，坏了殿下的面子，也坏了君臣的规矩。“
屋内静了。
地龙烧得正旺，却暖不了这一瞬的凝滞。
肖景珏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皱了眉头。
“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她花了一整夜做出的决定，他这样问，玉阑珊反而不理解。
“殿下不是因为此事，生气嘛？”
他逼近一步，带着练剑后的热气与压迫：
“那你说，孤该怎么罚你？“
玉阑珊没退：“请殿下原谅。“
“原谅？“肖景珏盯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玉阑珊，你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哪去了？“
“不敢。“
“你不敢？“他低笑，拇指摩挲着她下颌的肌肤，“你有什么不敢的，胆子大的很啊！“
两人僵持片刻。
肖景珏松开了手。
“滚出去。“他声音闷闷的，“孤现在不想看见你。“
“好。“
玉阑珊福身，走的飞快。
“等等。“
她停住。
肖景珏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下不为例。“
玉阑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谢殿下宽宥。“
她推门而出，廊下，沈琅来了，正倚着朱漆柱子，手里转着一片枯叶。
“怎么样，我就说殿下不会真责怪的。“
“伴君如伴虎，“玉阑珊淡淡道，“瞒了太久，再瞒下去，虎要咬人的。“
“咬人？“沈琅失笑，“你把太子殿下比作虎？这话我可不敢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压着鬼谷特有的火漆印：“灵均从江南寄来的。我路过驿站，顺手替你截了。“
玉阑珊接过信，拆开。
灵均的字迹清隽，却透着几分焦躁：
“馆主亲启：江南丝绸生意已打点妥当，官府路引无碍，然姑苏、杭城两地布坊沆瀣一气，以'桑梓同业'之名结社排外，凡外来商户，一律拒售生丝，拒租织机。另江南织造局也有易动。“
玉阑珊眸光微沉。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指尖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三下。
“你要去江南？“沈琅挑眉。
“灵均压不住场子，“玉阑珊声音淡淡。
“什么时候走？“
“尽快。“
“今夜？“沈琅一愣，“西山狩猎今日最后一日，太子那边……“
“所以就今夜吧，启程江南，先去同灵均见上一面“玉阑珊转身，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沈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唏嘘：“你呀，就喜欢干些正事，但强硬不行，虽然你可以，但也要懂得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