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丞相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硬了些:“臣以为,穆芷身为边关主帅擅离职守,按律当革职查办。北俊王府明知她有罪还替她奔走打点,也该一并追究,方能正朝纲。”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面前那本折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翻了两遍之后把折子推到了桌角。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刘丞相,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刘爱卿说得在理。不过朕有一事不明——爱卿方才说北俊王府变卖房产是以退为进收买人心,那刘爱卿府上在京城里的铺面庄子比北俊王府只多不少,爱卿若是真心为朝廷着想,不妨回去也把那些产业变卖变卖,散给百姓。等爱卿卖完了,再来跟朕探讨北俊王府卖得够不够。朕等着。”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刘丞相站在那里,脸上那层劲没有散,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批折子了,像是在等他自己退出去。
刘丞相站了一会儿,拱手说了一句“臣一心为朝廷着想”,退出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皇帝抬起眼来看了看那扇门,把笔搁下,对旁边候着的高公公说了一句:“去问问穆芷,让她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没有。”
高公公应声去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皇帝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大牢的门在夜里开了。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太监站在门口,朝里间喊了一声,穆芷从草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着他往外走。牢房外的走廊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照得墙壁上那些陈年的水渍像一块块暗色的斑。她走过几间牢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里面关着的人,有的躺着,有的靠墙坐着,没有人抬头看她。
走出牢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潮气。老太监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拐了几道弯之后停在一处偏殿的廊下。穆芷认出这里是宫城北侧的一处角门,平日里走杂役和送菜的人,门扇窄小,开在厚墙的夹缝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老太监打开角门,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车夫。他朝穆芷躬了一下身,压着声说:“将军,陛下让老奴送您出城。往西走,先到城外三十里的驿站歇脚,后续怎么走等陛下再传信。”
穆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车。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夜色里那些飞檐和斗拱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她偏过头问老太监:“北俊王府那边,有消息吗?”
老太监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爷这几日每天都在宫门口守着,前两日还去了太后寝宫外面跪过一回。陛下让人把他劝回去了,可听说回去之后也不怎么吃喝。北俊王那边已经在变卖房产了。”
穆芷沉默了几息。她把手伸进袖口里摸了一下,摸出那枚细布缝的平安符——宋礼元那天给她的那枚,一直没离身。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弯腰钻进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她朝老太监说了一句:“劳烦公公多看顾他一些。”
老太监应了,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又落下去。车轮碾过宫墙外的石板路,声响在夜里闷闷地滚过去,很快就远了。
北俊王府这边,宋礼元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穆芷不在大牢里的。他花了三天时间托人买通了一个在大牢当差的狱卒,约好了今天换岗的时候放他进去看一趟。他揣着银子在牢房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狱卒领着他往里走。他数着牢房往前走,走到尽头那间的时候愣住了——草席上空的,墙角那只她喝过水的粗瓷碗还在,可碗里的水已经干得只剩底上一圈茶渍。
他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有些飘。狱卒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停,一路走出宫城外的长街,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左右,然后朝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起来。
他先去了将军府,阿福说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又去了城西元和常去的那几个联络点,门都锁着;他骑着马在城里绕了大半日,把穆芷从前提过的几个地方挨个找了一遍,没有一个地方有她的踪迹。
天擦黑的时候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进出的行人发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有些发僵,手背上蹭了一道红印子也顾不上。他在门口站了一阵,拨转马头朝宫城的方向走。
到宫门口的时候禁军把他拦住了。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说要见陛下。禁军进去通报了一趟,出来的时候跟着高公公。高公公站在宫门里朝他拱了一下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世子,陛下说了,今日不见人。您先回去,有什么话明日递折子。”
宋礼元站在石阶下面看着高公公那张脸。他没有走,也没有递折子,而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宫门正中间的那块石板上面,仰头看着宫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高公公的耳朵里:“公公,我不问别的。我只问一句——她还在京城吗?”
高公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宋礼元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里面那条空荡荡的甬道,最后把目光收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世子,老奴只能跟您说一句——将军不在了,可她没事。”
宋礼元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缰绳从他手里滑出去垂在马腹旁边,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路边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撮草。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宫门口那两盏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