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宫门里面。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闷闷的，像一只匣子盖上了。
高公公从宫门折回去之后，在御书房里把宋礼元站在门口没走的事禀了。皇帝手里正翻着一本旧折子，听了这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靠进椅背里想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宋礼元被领进御书房的时候，衣裳还是白天找了一整天之后那副样子，衣摆上沾了泥，靴面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站在书案前面，没有行礼，眼睛直直地看着皇帝，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路跑来的干涩：“陛下，臣不敢问将军去了哪里。臣只求陛下告诉臣一句——她是不是安全的。”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瘦得锁骨从领口底下支出来，脸色还带着前些日子跪雨和奔波落下的青白，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扎人。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朕在考验她。”皇帝说，“她替朕办一件事，办完了自然回来。在这之前，你问也问不出来。你就算赖在宫门口不走，朕也不会告诉你她在哪。”
宋礼元的嘴唇抿了一下：“臣不走。臣就在宫门口等着。”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等多久？”
“等到她回来。”
皇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桌面上那本旧折子上。他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不咸不淡：“你愿意等就等着。但朕告诉你，你等在这里没有用。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皇帝低头重新翻开折子的样子，把嘴边那半句还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稳了些，至少他知道了她没事，她只是去了别处。
第二天一早，宋礼元把崔明约到了东街那间茶馆。崔明来得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合上的折扇，看见宋礼元坐在窗边那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崔明上下打量他，“瘦了一圈，脸色也差。听说你前些天在宫门口跪了一整夜，真的假的？”
宋礼元没有接他的话，把手里的茶杯搁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穆芷被皇帝送出城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要找她。你手底下那些铺子里的伙计、跑商队的人，有没有路子打听外地的消息？”
崔明手里的折扇停住了。他看着宋礼元的脸，看了好几息才把折扇合上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你真要找？”
“真找。”
崔明想了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南边有几条商路，跑货的伙计回来的时候能带消息。北边也有两处铺子，虽然不大，但要打听个人在不在那一带还是能问到的。你等着，我今天回去就写信出去。”
宋礼元点了头。他把面前那杯凉茶灌下去，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稳了才往外走。崔明在后面追了两步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找从前那几个常来往的旧友，人多路子广，总比一个人瞎找强。
接下来的几天里宋礼元跑了七八个地方。从前在京城里跟他有过交情的世家子弟、崔明那帮朋友、北俊王府从前的老部下，他挨个找了一遍。有人答应帮他打听，有人面露难色推脱了，也有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了别人听。那些话在京城里传了一圈，最终传进了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是在第三天午后听说的。她坐在寝宫的院子里晒太阳，旁边伺候的嬷嬷把外面听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北俊王的儿子这几天在京城里到处托人找穆芷，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弄得满城风雨，连几个平时跟北俊王府不睦的人家都在看笑话。
太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然后睁开眼对嬷嬷说了一句：“去把皇帝叫来。”
皇帝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太后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太后看着他端茶的手和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开口的时候没有拐弯抹角：“你在考验穆芷，让她替你查那件事。穆清的事，你还在查。”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没有否认。
太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转着一串玉珠，珠子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清脆而缓慢。
“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该埋的早就埋了。你非要把那些东西翻出来，翻了又能怎样？穆清已经死了，死因写在册子上的就是病故，你非要把它改成别的，让活人跟着受罪？”
皇帝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母后，穆清当年住在京城的时候跟北俊王来往过。她死后北俊王把那些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连她住过的宅子都转了三道手。一个人死了，她的痕迹被人刻意抹掉，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朕不是要翻旧账，朕只是想知道真相。”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投在地上的影子跟着微微移动。
她最后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玉珠搁在膝上，声音低了一些：“你查吧。查出来了，别后悔就行，你就是太过执拗，这么久了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坐在原处没有动，手里的茶盏还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
太后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檐角带起的一阵细微的铜铃响，响了几声之后也慢慢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