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从宫里回来之后没有歇。她换了甲胄，带上元和和城防营调来的三百精兵，当天下午就出了城。队伍出了北门朝那片山坳的方向开去，官道上烟尘扬起一条灰黄的尾巴。
走到半路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元和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世子来了”。
穆芷勒住马转头看过去。宋礼元骑着他那匹枣红马从后面追上来，衣裳没有换，穿的还是早上去村里时那身灰布短打，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他在穆芷马前勒住缰绳，喘了两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你不能就这样去剿。”
穆芷坐在马上看着他：“为什么？”
“那些人不全是前朝的人。”宋礼元说，“我早上又去了村里一趟，跟村口那个老人多聊了一阵。他说那群人里头有几个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农户，前年遭了雪灾地没了，跟着一个姓拓跋的头领进山开了几亩薄田过日子。他们不是兵，至少不全是。
你要是带兵冲进去，把那些种地的也当叛军剿了——”
“他们操练阵势、藏兵器、找黑黍种子。”穆芷打断他，“一个种地的农户不会每天夜里操练两个时辰。他们要么是兵，要么是准备当兵的人。不管是哪一种，我的令符上写的是剿清。你若觉得里面有误，回城递折子给陛下，让陛下改令。”
宋礼元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穆芷那张被日头晒得泛红的脸上那种不容商量的神情，把缰绳在手里攥了又松。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翻身下了马，走到穆芷马前站定，仰着头看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每个字都清楚：“那我跟你一起去。你的人冲进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见不对我喊停。”
穆芷低头看着他站在马前的样子。他没有穿甲胄没有带兵器，就那样站在官道上，身后是他那匹喘着气的枣红马。她看了他两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硬：“军令上没写你的名字。你不能跟。”
宋礼元站在原处没有让开。穆芷等了片刻见他没有退的意思，朝身后的元和偏了一下头。元和带着两个亲兵上来架住了宋礼元的胳膊。宋礼元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被元和按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推到路边。穆芷没有看他，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队伍从宋礼元身边开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灰土，他被元和按着站在路边，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在官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队伍到了山坳外面扎下营。穆芷让元和带人把坳口和侧面两条路都封了，又派了一队哨探摸到谷地边缘去看了地形。天黑之后她把斥候带回来的图摊在帐里看了一遍，把进攻的路线定了下来。正要下令动身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元和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北俊王和王妃来了”。
穆芷出了帐子。营门口的火把底下站着两个人，宋毅穿着暗红色的常服，宋夫人裹着一件深青色的披风，两个人都没有带随从，只骑了马过来。宋夫人看见穆芷出来便往前走了两步，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急：“穆芷，礼元呢？”
“他在后面的车上。”穆芷说，“我让人看着他。”
宋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声音比方才高了一度：“你把他抓起来了？他犯了什么错你要抓他？”
穆芷站在帐门口看着宋夫人那张涨红了的脸和她攥着披风的手指，没有躲她的目光，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他违抗军令，拦在队伍前面不让开。按军法我把他扣下了，等回去之后再处置。”
宋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宋毅按了一下胳膊。宋毅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穆芷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沉而稳：“你做得对。军令就是军令，他拦你的队伍是他不懂事。人你扣着，回去再说。我们今晚不走了，在营外等着。”
穆芷看着宋毅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和他微微躬着的肩背，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回了帐子继续看那张地形图，把进攻的时辰和路线又过了一遍。
帐外的火光映在布面上忽明忽暗地跳着，远处谷地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掀帘出去的时候朝元和点了一下头。元和转身朝营地里打了几个手势，三百精兵从地上站起来无声地整了队，跟着穆芷朝谷地的方向摸了过去。
穆芷带着三百精兵摸进谷地的时候，天还没亮。山脊上的哨探传回消息说谷地里的火堆已经灭了，操练的人散了，草棚那边也没有动静。
她带着人从谷地东侧的斜坡上压下去，分三路合围，把草棚、石壁后面那几间土屋和谷底那片空地全部圈了进去。
包围圈合拢的时候没有遇到抵抗。土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人走出来，看见火把和刀兵围了一圈，腿一软就跪下了。
紧接着草棚那边也出来了一群人，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跪着往后退，嘴里喊着“军爷饶命”“我们没有犯事”。穆芷让人把那些人集中到谷底空地上，数了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在一起将近百十号人，有一半是妇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人群里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朝穆芷的方向磕了个头，声音抖着开口：“将军，我们就是逃荒来的农户，前年北边闹雪灾地没了，跟着一个姓拓跋的头领进山开了几亩薄田过日子。我们从来没想过谋反，连村子都没出过几趟，将军明察。”
穆芷站在空地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火把的光照着那些人的脸，大多是面黄肌瘦的，衣裳破旧打着补丁，手指骨节粗大，掌心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那些人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没有藏兵器的人该有的那种警觉和硬气。她让人搜了土屋和草棚，搜出来的东西堆在空地上——几把砍柴的旧刀、两柄锈了的矛头、一堆生了虫的粮种和几筐晒干的野菜。
草棚底下那个被穆芷从山脊上看见的“兵器架”其实是一排插在地上的木杆，上面挂着晾晒的干菜和几张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