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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嫁世子 > 第一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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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芷蹲下来翻了翻那堆东西,把那两柄锈矛头拿起来看了看。矛头的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了,柄杆是随便找的树枝削出来的,跟军队里用的制式兵器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又走到草棚后面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小块被翻过的地,土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半死不活的黍苗,叶子发黄,一看就是水土不服种不活的。

她站在那块黍地前面看了一阵,想起宋礼元说的那句“他们一直在找黑黍种子,换了好几种都没种活”。

她又想起自己在山脊上看到的那些操练的人——如果把妇孺和老弱去掉,能操练的壮年男子不过三四十个,其中还有几个是半大的孩子。那点人能练出什么阵势来。

她转过身走回空地。跪着的人还跪着,没有人敢抬头看她。那个老头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磕出了血印,还在一下一下地磕。穆芷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们里头谁姓拓跋?”

老头抬起头来看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头领姓拓跋,可他不是前朝的人。他爹是当年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他自己是在这边出生长大的,连拓跋话都不会说几句。

前年雪灾之后他带着我们这些没了地的人进山,说找个地方开荒种地,等攒够了粮再想办法回北边去。我们真的只是种地,将军。”

穆芷站起来,把手里那柄锈矛头搁回地上。她环顾了一圈空地四周那些跪着的人、那些破旧的土屋和草棚、那块种不出东西的薄田,又抬头看了一眼谷地上面那片开始泛白的天。

她心里把这两天的事串了一遍——那两个人的口音和靴底纹路、宋礼元在山里看见的场景、皇帝查拓跋骑兵调令的线索、还有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

她蹲下来又问了一句:“拓跋头领现在在哪儿?”

老头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人群里站起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但肩膀宽厚,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

他走到穆芷面前站定,没有跪,朝她拱了一下手,开口的时候声音粗粝但稳:“我就是。将军要抓要杀都行,别难为这些人。他们跟着我进山就是想活下去,没有别的心思。”

穆芷看着他的脸和他那道旧疤,又看了看他拱起来的手。那双手的掌心上长满了厚茧,虎口处有陈年的旧伤,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你们那三四十个人夜里操练,练的是什么?”

拓跋头领的手垂下去,沉默了几息才开口:“练的是怎么不被狼群咬死。山里狼多,前年冬天咬死了我们两个人。我带着他们练练胆子和腿脚,跑得快些不至于被撵上。”

穆芷站在原地看着他。四周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小声地哭,孩子被大人搂在怀里不敢出声。天边那片灰白慢慢亮起来,把谷地里那些破旧的土屋和草棚照出了轮廓。

穆芷转过身朝元和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对元和说了一句:“先别动他们。把拓跋头领和那几个壮年男子分开看押,剩下的妇孺老人原地安置。我回城一趟。”

元和应了。穆芷快步走出谷地上了马,朝城里的方向策马跑去。晨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凉丝丝的,她骑在马上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脑子里转着昨夜在谷地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和那个拓跋头领说话时的语气。

她得回去查清楚一件事——那两个人前夜在山坳溪边吃的干粮和喝水的皮囊是从哪里来的,那两个人跟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一伙的,他们不该只有两柄锈矛头;如果不是一伙的,那又是谁在盯着这个谷地、盯着这群种地的流民。

穆芷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元和把宋礼元关在营地最里面那顶小帐里,帐门口站着两个亲兵。

穆芷走过去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宋礼元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背靠着帐壁,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听见帘响抬起头来看她。他的嘴唇抿着,脸上有被灰土蹭过的痕迹,可眼神是亮的。

穆芷在他对面蹲下来。帐子不大,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干草上。

她看着他脸上那道灰印和他攥着符纸的手指,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早上拦队伍的事,是我下手重了。不该让人架你。”

宋礼元看着她,把平安符收进怀里,偏过头去看着帐壁上的布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没事。你按军法办的,换了别人也一样。”

他把话头停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穆芷的眼睛,“可那些人不该被剿。我在村里待了几天,跟他们聊过几回。那个拓跋头领带着的人里头一多半是老弱妇孺,壮丁里头有好几个是半大的孩子。他们要是真想谋反,不会把一家老小都带进山里藏着。”

穆芷在干草上坐下来,把方才在谷地里看见的那些东西跟他说了一遍——那些锈矛头、那块种不出东西的薄田、那些操练的人里夹杂的半大孩子。她说完之后宋礼元皱着眉想了一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太巧了?”

穆芷看着他。

“你查国库查出十二支兵器去向不明,查到余成,查到戒指上的拓跋字样,查到城外山里有前朝的人。”

宋礼元说,“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给你铺好了线,让你顺着走。走到最后你带兵来剿,剿的是一群逃荒的农户。如果今天那些农户里头有人死了,明天京城里就会有人说穆将军滥杀无辜、拿百姓的人头充军功。你的名声就毁了。”

穆芷靠坐在干草上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她想起那两个人前夜在山坳溪边吃的干粮和皮囊里的水——那两个人如果跟谷地里的人是一伙的,不该只有两柄锈矛头;

如果不是一伙的,那又是谁在盯着谷地。她把这些事串起来想了一遍,忽然觉得背后有一条线在牵着她的步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