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被围困的时候哀家得了消息,让人把援军的调令压了两天。哀家那时候想的是——她手握兵权,又跟皇帝有情分,她要是回来了,皇帝就娶不了别人。哀家不能让一个手里有兵的女人进宫当皇后。”
穆芷坐在椅子上,手指攥住了膝上的衣料。她看着太后那张被岁月磨得看不出太多表情的脸和那双浑浊的眼睛,把方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了两遍。
太后压了援军的调令,姑姑被困死在前线,被抬回京城的那天皇帝在娶别人。太后亲手把姑姑的命和皇帝的姻缘一起掐断了。
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发紧,可声音还是稳的:“太后娘娘今天叫臣来,就是为了告诉臣这些?”
太后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哀家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那件事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深。你查到最后,挖出来的是哀家,是皇帝,是当年那桩大婚。你把这些翻出来,皇帝的面子往哪搁?哀家的面子往哪搁?”
穆芷站起来,朝太后拱了一下手:“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了。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步子不快但稳。太后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院子里的风穿过树冠把影子晃了晃,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穆芷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她骑在马上把缰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方才太后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压调令、掐姻缘、姑姑死在城门口的时候皇帝正在拜堂。她把这些事跟姑姑那封密信上写的那些名字串在一起,心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沉。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宋礼元正站在前院的廊下等她。他手里攥着一只细竹管,管口封着蜡,看见她进来便快步走过来递到她面前:“今早到的,信鸽送来的。
崔明那边的人从南边传过来的消息,说倾城山上有个老道能解各种药水密信。那老道从前在宫里当过差,后来出了宫在山里结庐,专给人解那些解不开的字。”
穆芷接过竹管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遍。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着宋礼元的脸。他站在她面前,肩上还沾着晨露的潮气,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
穆芷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小厮,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从宫里出来时轻了一些:“收拾东西。明天去倾城山。”
倾城山在京城南边百来里外,山不算高,可林子密,路窄弯多,马车走不进去。两人把车停在山脚,沿着一条青石铺的小径往上走。石阶年久失修,边角被野草和青苔盖了大半,踩上去有些打滑。宋礼元走在前面领路,步子稳了不少,走一段停下来等一等穆芷,两人并肩走了一程又一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石径拐进了一片松林,林间有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上搭着三间茅屋,屋前有一小块菜地和一口石井,井沿上搁着一只葫芦瓢。
菜地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正低头用小刀削一根竹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宋礼元脸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小元子。”老头把竹竿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多少年没来看我了。”
宋礼元快步走过去,在老道面前站定,喊了一声“师父”。老道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肩膀和腰腹上停了一停,点了点头:“身子骨比从前结实了。看来这些年没白练。”
宋礼元把穆芷引到老道面前,简单说了来意——那封用特殊药水写的密信,试了好几种法子都解不开。老道接过穆芷递来的铁匣,把里面那两张纸抽出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纸面的气味,把纸搁回匣子里,转身进了茅屋。
他在屋里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淡青色的药水。
“这药水滴上去,一天之后字就显出来了。”老道把瓷瓶递给穆芷,“信纸搁在暗处,别见光。明天这个时候来看。”
穆芷把瓷瓶收进怀里,跟老道道了谢。当晚两人在茅屋旁边的空地上搭了帐篷住下。穆芷把那张信纸从铁匣里取出来铺在帐篷里的木板上,拔开瓷瓶的塞子把药水均匀地滴在纸面上,然后把纸折好搁在暗处,合上帐篷的帘子退了出来。
那一夜穆芷没有怎么睡。她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看着松林间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空地,把太后说的那些话和姑姑密信上的那些名字又过了一遍。宋礼元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给她披了一件外袍,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陪着她。两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到天边泛白。
第二天一早穆芷掀开帐篷帘子进去看那张信纸。她走到木板前面蹲下来,伸手去摸搁在角落的那张纸——摸了个空。她把帐篷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木板底下、铺盖卷里、铁匣子里,全都没有。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有些凉,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个角落,那张纸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出了帐篷走到茅屋前面,老道正坐在菜地边上削那根没削完的竹竿。她问老道昨夜有没有人来过,老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这片山除了我跟你们,没有别人。”
穆芷转身朝帐篷走去。宋礼元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里面被翻乱的东西,脸色沉了下来。
两人把帐篷周围的草地和林子边缘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纸片。穆芷又沿着那条青石小径往下走了一段,仔细看了路边的草丛和石头缝,也没有。
她回到茅屋前面的时候老道已经把竹竿削完了,正用一块粗布擦着竿面。穆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擦竹竿的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道长,这山上除了您之外,有没有别的什么人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