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把竹竿搁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宋礼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后山那边有一处旧道观,塌了半边,平时没人去。你们可以往那边看看。”
穆芷没有多问,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宋礼元跟在她后面,两人沿着茅屋后面那条被荒草掩住的小路往山后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塌了半边的旧道观,灰瓦掉了一地,门板歪斜着,墙上爬满了枯藤。穆芷在道观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门槛上那一道新鲜的泥印上——泥印的形状像是一只鞋底,脚尖朝着道观里面。
她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穆芷在后山那座塌了半边的旧道观里搜了一遍,除了门槛上那道新鲜的泥印之外,没有找到任何纸片的痕迹。
她在道观里站了一阵,把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层薄灰上——灰面上有一块手掌大小的空白,像是什么东西刚被人从上面拿走不久。她把供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检查了香炉和墙角那几只破瓦罐,什么都没有。
她出了道观朝茅屋走去。宋礼元跟在她侧后方,步子不快不慢,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荒草掩住的小路上。两人回到茅屋前面的时候老道已经不在菜地边上了,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穆芷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道正坐在屋角的竹椅上,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茶。他看见穆芷进来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宋礼元,把粗瓷碗搁在桌上,开口的时候语气跟昨天一样不急不缓:“信在老夫手里。”
穆芷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老道脸上。她没有立刻开口,等着他往下说。
老道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信纸搁在桌面上,纸面上那层药水已经干了,字迹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穆芷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拿那张纸的时候老道的手按在了纸面上没有松开。他抬起头来看着穆芷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这张纸上的字老夫看过了。你姑姑当年查到的那个名字,是当今的洛城王。”
穆芷的手停在纸面上方没有动。她看着老道的脸,又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宋礼元。宋礼元的脸色也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被老道按着的信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洛城王是先帝的胞弟。”老道说,“如今手里没有实权,可到底是宗室里头排在最前面的几位之一。他当年跟西北那支军队有过往来,你姑姑查到的那些压令符的事、截密信的事、跟宫里通气的事,背后都是他在牵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先帝还在,他图的什么,老夫不知道。可这个名字写在信上,你拿到朝上去,朝里有一半的人会坐不住。”
穆芷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老道说的那个名字她认得,洛城王,先帝的胞弟,如今的宗室之首。她姑姑当年查到的最后一个人,那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名字,竟然是他。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信给我。”
老道按着纸的手没有松。他偏头看了宋礼元一眼,宋礼元站在桌边,手指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行字上。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师父,这封信不能给。”
穆芷偏过头看着他。
宋礼元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信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每个字都清楚:“洛城王的名字写在信上,你把这张纸拿到朝上去,皇帝会怎么做?他要么查,要么不查。查,宗室里的人会动,朝里的几派会借着这件事翻旧账。不查,你姑姑的事就永远翻不了身。不管哪一种,朝堂都要乱。北厥那边还在边上压着,西凉东夷都在观望。这个时候朝里乱起来,外患就会变成内忧。”
穆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所以我姑姑的事就算了?”
宋礼元把目光从信纸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没有躲她的目光,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东西比方才更沉了些:“不算。信可以留着,名字可以记着,可现在不是翻的时候。
你把信拿出去,洛城王反咬一口说你诬陷宗室,朝里那些跟他有来往的人跟着起哄,你手里没有兵没有职,拿什么跟他抗?等朝局稳了,外患平了,再翻这件事,胜算比现在大得多。”
穆芷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老道坐在竹椅上看着这两个人,把按着信纸的手收了回去,端起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凉茶。穆芷沉默了好一阵,把信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茅屋。
宋礼元跟着她走出去。两人沿着那条青石小径往下走,松林里的风从侧面灌过来把衣摆吹得往后翻。穆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宋礼元跟在侧后方,两人一路没有说话。走到山脚的时候穆芷站在马车旁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信我留着。等北边的事平了再说。”
宋礼元点了点头。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隔断了外面的光。
穆芷靠在车壁上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回去。马车动起来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在午后的日光里一路向北。
穆芷回到将军府之后把元和叫来,让他去拟一份追杀令的文书,把倾城山那封丢失的密信列清楚,凡是能提供线索找到信的人赏银百两。元和应了转身要走,宋礼元从偏房出来叫住了他。
“等等。”宋礼元走到穆芷旁边站定,偏头看着她,“你真要发追杀令?”
穆芷把袖子里的信纸摸出来在桌上摊开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回去,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信丢了,总得找。倾城山上就那么几个人,信不会凭空飞走,肯定是被人拿走的。我发追杀令,把山前山后所有能走的路都封了,拿信的人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