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里面开了,宋礼元站在门里,身上的衣裳还是营盘里那件灰布短打,人比走之前瘦了一圈,可脸色比从前好了些,肩背挺着,站在那儿堵了半个门口。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宋礼元在桌边坐下来,把营盘里这些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粮草房近三年的旧账他都翻完了,暗房里的正本账册和信函他抄了一份,现在手里有矿石转运记录、北顺商号的收货单据和几封洛城王府管事写的信。
他把那些东西从枕头套夹层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穆芷把自己从矿上带出来的那两本册子也搁在旁边,两张桌子上的东西拼在一起,把洛城王近两年在北边做的事拼出了大半。
穆芷把那些纸翻了一遍,合上搁回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明天回京,把这些东西递到御书房去。”
宋礼元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息,把手里那盏凉茶搁下来,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些:“你现在递上去,皇帝会查。可洛城王那边招兵买马已经招了快两年,手里的兵和兵器都备得差不多了。
你把这东西递上去,他收到风声就会动。他手里那些人马散在北边几个州郡,一收到号令就能聚起来。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你是诬陷宗室,朝里那些跟他有来往的人跟着起哄,京城里外都是他的人,你拿什么跟他抗?”
穆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一下。宋礼元说的这些她在回来的路上也想过——证据是真的,可时机不对。洛城王手里的兵已经养成了,递证据只能打草惊蛇,不能伤筋动骨。要动他就得先把他手里的兵瓦解掉,让他没有还手的力气。
“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宋礼元把桌面上那几张纸翻到北顺商号那张收货单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几个地名:“北顺商号的货走的是北边几个州郡,每一批矿石和兵器都由不同的人押送,到了地方之后分散入库。
那些库房有的在商号名下,有的挂在洛城王私人的庄子里。如果先把那些库房端掉,他的兵拿不到兵器也拿不到粮,散在北边的人聚不起来。等他的底子空了,再把证据递上去,他就翻不了身了。”
穆芷把那几个地名看了一遍,记住了。她把桌上的纸收起来重新装进布袋里,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住,侧过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你那边继续盯着,别让他起疑。我去安排端库房的事。”
宋礼元点了头。穆芷推门出了客栈,沿着镇口的官道朝南边走去。
宋礼元是在粮草房把账册翻完的那个下午去的主帐。
洛城王正靠在案后看一份边关布防图,听见他进来便抬起头。宋礼元站在案前把来意说了——粮草房的账已经理清了,他想换个差事,去前营跟着将士们练练身手。
洛城王放下手里的图,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阵。他记得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走两步路都喘。可这些天在营盘里待下来,他亲眼看着宋礼元的脸从苍白变成淡铜色,肩膀比从前宽了一线,站在案前的时候腰背挺着,说话也不带喘了。
洛城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点了头:“行。明天去前营找赵校尉报到。”
宋礼元应了退出去。洛城王坐在案后看着他走出主帐的背影,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对旁边站着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随从点了头,转身出了帐子。
第二天一早宋礼元去了前营。赵校尉是守将手底下管操练的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说话粗声粗气的。
他让宋礼元跟着队列跑了两圈,又让他跟一个老兵对了两招。宋礼元拳脚底子比从前扎实了不少,可对上那些常年练武的老兵还是差了一截,被摔了两跤。赵校尉站在场边看着,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明天接着来。
宋礼元在前营练了十来天。每天早上去操练场上跟着跑队列、练拳脚、学刀法。他学得慢,可一天比一天稳,摔了跤爬起来接着练,手上的茧子从掌心蔓延到指节。
前营里的将士起初对他不冷不热的,一个从京城来的世家子弟,瘦瘦弱弱的,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可半个月下来,他每天早上比大多数人到得早,练完队列之后自己加练两趟刀,那些将士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比武的事是赵校尉提的。前营里有个叫周泰的老兵,在边关打了十年仗,号称“常胜将军”,营里没人打得过他。赵校尉那天在操练场上把周泰叫出来,让宋礼元跟他过几招。
周泰站在场子里看了宋礼元一眼,笑了一声,说“来”。宋礼元把刀握紧了站在他对面,两人在场子里走了十几个来回,周泰的刀势猛,宋礼元被逼得连连后退,可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侧身切进去,刀背拍在周泰手腕上。
周泰手里的刀晃了一下没有脱手,反手劈过来,宋礼元矮身避过,刀尖贴着周泰的肋侧停住了。
场子边上看热闹的将士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拍起手来。周泰收了刀朝宋礼元拱了一下手,脸上的笑比方才实在了些,说了句“有两下子”。
宋礼元收了刀退到场边,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他偏头朝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主帐门口的帘子半掩着,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
当天下午洛城王把赵校尉叫去问话,问的是宋礼元这些天在营里的表现。赵校尉照实说了——练得勤,底子不如老兵可进步快,今天跟周泰过招赢了半招。
洛城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摆了摆手让赵校尉退下。他坐在案后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偏头对旁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了头退出去。
第二天宋礼元去了镇口那间客栈。穆芷已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里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