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桌边坐下来，宋礼元把比武的事说了一遍——周泰是营里的常胜将军，他今天赢了半招，营里那些将士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想跟你学武功。”
穆芷正端着茶碗喝第二口，听见这话的时候茶碗停在嘴边，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宋礼元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不像是在说笑。
穆芷把茶碗搁下来，嘴角抽了一下，噗地一声把嘴里那口茶喷了出来，茶水溅了半张桌面。她伸手抹了一把嘴角，偏头看了宋礼元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而轻。
“你练了大半年，能跟周泰过招了，现在要跟我学？”她把抹了茶水的布巾搁下来，“行。明天早上营盘外面东边那片荒地上，天亮之前到。”
天亮之前穆芷到了营盘东边那片荒地。她到的时候宋礼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身短打，头发束得利落，站在一棵枯树底下搓着手。荒地中间有一块被踩平的空地，四周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树，天边刚泛白，光线灰蒙蒙的。
穆芷走到空地中间站定，朝宋礼元偏了一下头。他走过来站在她对面，她抬手摆了个起势的姿势，开口说了句“你看好了”，便往前迈了半步，出拳、转身、收势，一套基础拳法从头打到尾，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她收势站定之后看着宋礼元：“你来一遍。”
宋礼元站在原处把方才那套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手摆出起势，往前迈了半步，出拳、转身、收势。他打完一遍之后停下来看着穆芷。穆芷站在对面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她方才打的那套拳里有几个地方她故意藏了半拍——第二式转身的时候她收了一步才出拳，第五式收势的时候她腕子绕了个小圈才收回来。宋礼元打的跟她的原版一模一样，连那个腕子绕小圈的细节都没落下。
“再来。”穆芷说。
她又打了一套，这回加快了些，中间加了两处虚晃的假动作。宋礼元看完之后照样打了一遍，假动作的位置、节奏、虚晃的幅度跟她的原版对得上。
穆芷站在空地上看了他一阵。她教过不少新兵，没有一个人能看两遍就把动作抄得一点不差。她走到宋礼元面前站定，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搭了一下脉。脉象平稳，比从前有力了不少，指腹底下那股跳动的力道跟她自己的差不多。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今天早上这两套拳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礼元从跟着赵厨子炒菜到学烤全羊再到前营比武赢了周泰，每一步都比她预想的快。她原先只当他练得勤，底子虽然薄可能吃苦。可今天这两套拳打完，她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当天晚上她回到客栈之后从包袱里摸出纸笔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几行字——师兄，宋礼元学拳看两遍就能打出来，动作跟我一模一样。你上回给他通经脉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东西。写完封好交给客栈的伙计第二天一早送出去。
信在路上走了四天。第五天傍晚一只信鸽落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只细竹管。穆芷拆开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来看了一遍。
师兄的字她认得，写得不长——他体内有一股内力，根扎得很深，是从小就有的。以前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我给他通经脉的时候冲开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慢慢往外走。他学武快是因为那股内力在帮他，不是他自己练出来的。
那股内力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被人灌进去的。查查他小时候遇到过什么人。
穆芷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她坐在窗边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宋礼元从小在北俊王府长大，身子弱，常年吃药，没出过远门。
他小时候能遇到什么人？她想起北俊王府里那些旧事，想起宋毅年轻时在西北打过仗，想起宋夫人那些年请过多少郎中给他看病。
她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把“被人灌进去的”那几个字看了好一阵，然后把纸条收回去，站起来走到桌前给大伯写了一封信。
信上写的是——查宋礼元小时候在北俊王府里接触过的人，尤其是那些给他看过病的、教过他东西的、在他身边待过又走了的。查完递信到边关。
她把信封好交给伙计送出去，坐在桌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北边山坳方向那股干涩的土腥气。
大伯的回信到边关的时候，宋礼元正好被洛城王派出去剿匪了。
信是元和转过来的，薄薄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查了北俊王府早年的旧人，老管家周福是宋礼元五岁那年进府的，待了十二年才走。
走的时候说是告老还乡，可有人前年在北边见过他，人还活着，身子硬朗，在洛城王名下的一处庄子里管事。周福当年在王府里管着宋礼元的日常起居和药膳，宋礼元小时候吃的那些补药，大多经他的手。
穆芷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她坐在客栈的窗边把这件事跟师兄信上说的“那股内力被人灌进去的”串在一起，周福进府的时候宋礼元五岁，在王府待了十二年，管的就是他的饮食和汤药。
一个人从小被人灌药，灌到经脉里积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内力，这件事往下挖能挖出什么来她不敢想。
她把大伯的来信和师兄的纸条一起收进包袱最底下，等着宋礼元剿匪回来再说。
宋礼元是前一天出发的。洛城王在主帐里把他叫去，说北边山坳外面有一股山匪，抢了几个村子，让他带十个人去剿了。宋礼元站在案前应下，退出去点了十个人。赵校尉在营门口看着他们出营，叮嘱了一句“别逞能”，宋礼元点了头，带着人朝北边去了。